高力士很清楚，不管是李适之，还是李林甫，立场都有偏颇，无法中立公允地去办理这个案子。

思来想去，只有李瑁最合适。

反正他身上担着襄龙使的名头，反正他已经成功破获了两起大案，反正他已经发下毒誓绝不染指东宫。

李隆基疲惫地道：“传什么寿王？鸿胪一案，关系皇家体面，不得不让自己人来查。而李林甫遇刺一案，牵涉太广，朝中众人，各有心思，也不得不让他来查。可今天这桩巫蛊案，牵连的正是各位皇子，就算朕让他查，他也万万不敢查。”

李隆基还有一个顾虑，李瑁连破两案，功劳逐步累积，若再让他办这个案子，万一李亨倒了，李瑁功勋卓著，声望日隆，那自己到底立不立他？

高力士没猜透帝王的这番复杂心理，以为李隆基只是单纯地还在怀疑李瑁还想争储，只好道：“要不让老奴来查吧。”

高力士去查，那绝对不偏不倚，不会对李隆基有丝毫隐瞒。

李隆基睁开了眼，眸子乌沉，不见光芒：“不能由你出面查，这个案子，朕的人决不能牵涉其中。”

高力士再怎么勤勤恳恳如实地查，但他是李隆基的人，身上打的是当朝帝王的标签。

不管高力士最终得出什么结论，放在天下人眼里，那都是李隆基的心意，那都是扭曲事实，为帝王权术服务的结果。

李隆基从小就比任何人都懂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懂得人心中的成见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

就如同汉武帝一样，无论他最后多么追悔莫及，痛心疾首，后世又有几人能体会他的心痛，不过都拿他当笑话而已。

他不仅要查清事情的原委，更重要的是，让天下士子百姓都认可这个结果，不至于动摇他的皇权。

李隆基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你去找人拟诏吧，这个案子交给右相来办。”

高力士心中巨震，谁不知道李林甫和李亨是死对头，案子交给李林甫来办，难道李隆基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置李亨于死地？

高力士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假装无事地道：“右相素来不喜太子，且他手下的人多是酷吏，老奴担心他们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直接诬陷成案，李亨百口莫辩，只能伏诛。

连杀两任太子，这在史书上要如何动笔？这让其他的皇子，谁还敢来坐东宫这个生死莫测的位置？

但高力士此言已经是越矩了，一个内宦，如何能干预政事，尤其是帝王的谋断？

李隆基没有怪罪，他理解高力士内心的隐忧，他自己何尝不知道，李林甫一定会夹带私货，趁机重创东宫。

可那也比叫李瑁那头危险的狼要好。

更比李适之趁机想为东宫开罪，从而与太子结盟，扩大自己的势力要好。

李隆基无法去除心中对李亨的巨大怀疑，他也想借李林甫的手，用最极致的手段，去对付东宫，去压迫东宫，去逼围东宫。

在这么大的压力面前，如果李亨还能一如既往地保持对自己的畏服和崇敬，就像自己那个懦弱的三叔李显一样，自己才能真正放心。

重创东宫没什么要紧的，只要自己不开口，没人能真正扳倒东宫。

一个更孱弱的太子，才能解救李隆基心中随着年老力衰，对东宫越来越深重的警惕。

这些才是帝王心中不为人知的隐忧，是无法诉诸于口，只能永远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等了半晌，见李隆基没有别的话要说，也不解释，高力士知道，这是他下定决心，不会更改了，内心里暗自叹一口气，道：“那老奴出去把大家的意思说给中书门下，让他们拟诏。”

李隆基微微点头，支撑着站了起来，疲惫地道：“朕去贵妃那里散散心吧。”

李林甫从兴庆宫出来之后，行为举止更加反常，不但没有像往常一般，回中书门下处理政务，反而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匆匆告辞，把李适之一个人丢在中书门下，焦急万分地等待着皇帝的诏令。

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李林甫的举动更加不对劲，但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的举措再恰当不过，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还没等他思索个头绪出来，高力士却已经亲自到了中书门下。

李适之忙迎出去，正要屏退众人，高力士却板着脸，大声道：“陛下的意思，右相来办这个案子，拟诏吧。”

中书门下一群人面面相觑，案子？什么案子？怎么又有案子？

由于萧炅消息封锁得好，除了京兆府那班人，还有两位宰相，中书门下所有人都没得到消息，因此不无讶异。

李适之僵硬地跪在地上，如遭雷击，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争取去，怎么还是这个结果？

难道说，天心圣意早有结论，只是自己看不出来？

高力士看着李适之，开口道：“左相？左相？”

李适之醒过神来，这才发现中书门下一干人等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失态如此，在之前历届宰相身上可没见到过。

李适之老脸一红，赶紧道：“臣遵诏令，待会拟好就送进去，有劳高将军了。”

李适之也没有心情自己亲自拟诏，叫了几名中书舍人过来，交代他们务必好好写诏书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

他反复地思索，反复地揣摩，李隆基是什么意思，李林甫又是什么意思。

为何自己这次主动出击，反而一败涂地？

示弱以强，以退为进，这八个字蓦然从李适之的脑海中划过，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割破了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李适之醍醐灌顶，他终于看破了李林甫种种反常行为之谜！

巫蛊之案出来之后，宰执集团其实就处在了极其微妙的位置。

李林甫刚遭刺杀，身受大难，而东宫与此有脱不开的干系，任是谁都会觉得，李林甫必定复仇心切。

他会这么想，李隆基也会这么想。

所以如果李林甫主动表态接下这个案子，抑或是表现得活跃了一些，喜悦了一些，都会坐实这个猜测。

李林甫早就看破了这一点，所以聪明地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尽可能地表现得漠不关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仅如此，李林甫还千推万阻，不愿承办此案，更是向李隆基表明了无意争取这次机会挟私报复的态度。

反观自己，不但上蹿下跳，提议这个，提议那个，还表现得急不可耐，想给东宫开脱。

就算是傻子，都知道应该选谁。

不但如此，李林甫连诏令都不肯接，直接打道回府，和整件事撇得干干净净。

传出去，没有人会觉得他才是主谋祸首，会觉得他怀私构陷，反而会认为他是被皇帝逼着办这个案子。

当真是不沾染一点凡尘的白莲花！

李适之懊恼不已，直在心中大骂自己是笨蛋，大事一来，就自乱阵脚，失了分寸。

这一次交手，李林甫再次大获全胜。

李适之长叹一声，瘫软在榻上：难道自己真的气数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