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北橡树农庄。

在通往农庄出口的道路上，年轻的民兵团士兵厄尼·迪恩看着快要被染病的绝望农户们冲开的农庄正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紧握廉价长矛的双手微微颤抖。

紧张与恐惧让厄尼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却发现除了另一位面容比自己还要稚嫩几分的少年之外，原本应该驻守在这里实施封锁的其余十几个民兵早已消失无踪……

厄尼还记得民兵团长霍尼·康纳利在带领那十多个老油子开溜前给自己和他身边的另一个孩子下达的死命令——死守农庄出口，必要时哪怕杀人也在所不惜！

而在此之后，将自己包裹得跟粽子似的霍尼便忙不迭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不，是匆忙逃离了这里，只留下刚进入民兵团不久的两个新兵蛋子在此看守。

当然，用霍尼自己的话来讲，他此去是为了尽快调集更多的援兵。

这一说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成立的。

毕竟……

相较于像是一个正在逐渐蓄力爆炸的大火药桶的北橡树农庄，现有的十几个民兵成员也确然拦截不住农庄内数十号武器装备完全不逊于他们、且满怀着不愿被一把火烧死的疯狂农民……

但问题在于……

在霍尼离开了整整三个小时之后，厄尼还是没有等到来自民兵团的援军——而这些时间足以让民兵团长霍尼骑马往返北橡树农庄与民兵团总部三四次。

而更糟糕的事情在于……

随着时间的推移，农庄内的人们对于民兵团与廉价长矛的敬畏已然随着霍尼等人的长久离去与逐渐发酵的对于被领主一把火烧死的恐惧而消失殆尽。

最终，那些染病的人们拿起了平日里干活所使用的镰刀与草叉，收拾好了逃难所要用到的补给与马车，开始朝着农庄的出口一点点推进……

现在，唯一能阻止这场暴动发生的，恐怕便只有突然良心发现并带着民兵们返回此处的民兵团长霍尼了。

但霍尼没来，民兵团的老兵们也没来。

没有人愿意近距离接触那些染病的人们，哪怕是本该做好封锁工作的民兵们也是如此——他们清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负责封锁农庄的他们最终也大概率会被投入被烈火焚烧的焚尸坑中以彻底绝除后患……

也正因此，

在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坚守之后，挡在因为恐惧而疯狂的农户们身前的依旧只有厄尼与另一名同样年轻的新民兵。

此刻，厄尼眼前的景象犹如一场噩梦……

那些被麻风病折磨的人们，面容已然扭曲得不成人形，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溃疡，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们的嘴唇干裂，牙齿残缺不全，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闪烁着可怜、恐惧与疯狂的光芒。

为了生存，他们必须逃离这里——这是此前无数次发生在罗斯领的残忍屠杀在他们心中所种下的最为顽固而坚不可摧的恐怖记忆。

他们不想被烧死——哪怕他们自知已然患病的他们早已凶多吉少……

最先冲破路障的是个佝偻如虾米的老汉，溃烂的右臂像截腐坏的枯木，末端攥着的草叉尖端却泛着冷光。

他的左脸凹陷成蜂窝状的肉坑，脓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褴褛的麻布衣上，每一步都在泥地里印出腥臭的黏液痕迹。

十指肿胀如发霉的萝卜，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相间的碎肉——不知是挠破疮痂时留下的，还是昨夜分食病死耕牛时沾染的。

“让开！“老汉的嘶吼裹挟着血沫喷溅，喉结在溃烂的脖颈间如蠕动的蛆虫：

“老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让自己的孙儿被混蛋领主给烧死！“

他身后的人群仿佛被这句话点燃的干草堆。

瘸腿的妇人用溃烂的膝盖抵着独轮车，车上蜷缩着裹满血痂的孩童；独眼青年挥舞着生锈的镰刀，空荡的眼眶里爬出半截蛆虫；佝偻的老妪怀抱腐烂的婴儿，襁褓渗出黄绿交织的脓水。

他们溃烂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被海水泡胀后又晒干的尸体，每块溃烂的肌肉都在诉说着对生的渴望与对死的恐惧……

用来组成封锁线的木栅栏在暴民们带着恐惧加持的猛力撞击中轰然倒塌。

断裂的尖刺扎进某个少年的脚掌，他踉跄着栽进泥地，立刻被后方的草鞋踩碎了指骨。

但没有人在意少年的倒下，他们只看到了象征着“生”的道路已然在他们的面前被缓缓打开。

人群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腐烂的肺叶挤出尖锐的啸叫，两百多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厄尼……

那些瞳孔里跃动着癫狂的火苗，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

“圣灵在上......“

厄尼身边仅剩的队友突然发出幼犬般的呜咽，长矛“当啷“坠地，转身狂奔时甚至踢飞了自己刚做好没多久的皮靴。

现在，阻挡在农庄的暴民们身前的便只有厄尼一个人了。

在恐惧与不安的作用下，厄尼的喉结艰难滚动。

他能闻到腐肉与硫磺混合的恶臭，能看见人群后方升腾的烟尘——那是载满家当的板车正在碾过坑坑洼洼的、沾满脓血与碎肉的路面。

也恰在此时，最前排的老汉已逼近五步之内，草叉尖端凝结的马粪与干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寒光。

“不能退。“

少年死死攥紧长矛，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梅兰妮嬷嬷沙哑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回响，那是去年冬天在学堂炭火旁的低语：“瘟疫就像野火，放任一粒火星，就能烧毁整片森林。“

作为一名在梅兰妮嬷嬷开办的学堂读过两天书的“文化人”，厄尼很清楚——如果仍由这些人逃离农庄，四散开来的话，瘟疫与死亡将让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痛苦而凄惨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