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北橡树农庄。

伴随着一阵阵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喧闹与哭嚎声，在位于农庄中心的广场中央，面无表情的克莱一边冷眼看着正在诸多死亡骑士的押送下一批批返回农庄的感染者，一边在心中默默接收着死亡骑士们所反馈给他的有关感染者扩散程度的具体信息……

此时的他面容苍白，眼底有着连熊熊燃烧的怒火都无法掩盖彻底的疲惫之色。

很显然，即便是对于服下了精力药剂的冠军级死灵法师克莱而言，一次性召唤足足两百名死亡骑士并精准地操控它们完成长达数小时的追缉任务也算是一项极为艰巨的挑战……

但此时的克莱却全然无暇顾及身体与精神上的疲累。

因为死亡骑士们所带回的消息实在是糟糕到了足以让任何一位性情和善的宽容领主感到怒不可遏的糟糕程度……

将满腔的郁气通过一次深呼吸尽可能地排出体外，克莱再一次轻轻闭上了眼，开始在脑中将死亡骑士们所传递过来的消息逐一汇总、统计……

下一瞬，死亡骑士们的所见所闻便在克莱的视网膜上倒映出了连绵的幻影，每一声亡灵的低语都在撕扯他的神经。

通过亡灵魔法传递而来的画面也在几乎同时在克莱的脑海中缓缓出现——逃难的队伍像瘟疫的触须般蜿蜒过枯槁的麦田，溃烂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荧光，如同恶魔撒下的磷粉……

东南方向十五里，桦树村的磨坊主被因为乞求食物而不得，继而暴怒的感染者抓伤的伤口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在溃烂；

正北二十二里，黑松林哨站的井水漂着可疑的絮状物；

西北三十里……

……

“七座村庄，四片牧场，三处哨站。”

在得到了最终的结果之后，克莱的指尖终于忍不住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灼热的愤怒气息亦开始在他齿间弥漫。

毫无疑问的是……

此时此刻，死亡骑士们传回的讯息已然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绞索一般，随着距离与感染者数字的不断攀升一寸寸勒紧了克莱的咽喉。

可以想见的是……

这些让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数字恐怕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那些被感染者触碰过的水井、倚靠过的谷堆、甚至仅仅是呼吸过的空气，此刻都成了孕育死亡与疾病的温床……

他转身看向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隔离区——数百名被强行驱赶回来的领民蜷缩在草席上，溃烂的皮肤在火把下泛着油蜡般的光泽。

刚从黑崖镇礼拜堂匆匆赶来的雷纳德正跪在其中一位垂死的老人身旁，圣光从他颤抖的指尖渗出，却只能让疮痂脱落的速度略微延缓……

“够了。”克莱突然缓步上前，伸手按住了圣骑士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对方铠甲下的肌肉正在巨大的消耗之下不自然地抽搐着：

“再这样消耗下去，不等净化完所有人，你自己就会先被抽干。”

雷纳德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来，开裂的嘴唇扯出苦笑：“但只要我的圣光还能再坚持哪怕一分钟，就会有新的……”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因为强行逞英雄而劳累致死的蠢货，而是能够真切解决掉现有问题的办法。”

克莱用低吼打断了雷纳德疲惫的辩解，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旋即缓缓扫过那些在近乎枯竭的圣光边缘痛苦蠕动的溃烂**……

“以你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将这场已然扩散开来的瘟疫消除殆尽，我们现在唯一所能做的便是祈祷奥莉薇亚小姐能够尽快拿出足以应对这场瘟疫的解决方案。”

听闻此言，深知克莱所言不假的雷纳德也只好暂且收起了所剩无几的圣光，强忍着将自己的视线从感染者们的身上缓缓移开，与克莱一起静静地等待着奥莉薇亚小姐的计算。

幸运的是，身为魔偶的奥莉薇亚小姐有着远超常人的计算能力与丰厚的知识储备。

不多时，奥莉薇亚小姐便完成了她的初步计算，将她的估算结果递给了克莱。

可还没等克莱的脸上出现哪怕一分一毫的欣喜之色，奥莉薇亚小姐所提供的计算结果便又让克莱隐隐有些期待的心再一次跌入了谷底……

在奥莉薇亚递来的羊皮纸上，潦草的数字触目惊心——若要控制住这场瘟疫，他们至少需要五百磅圣愈草、三百瓶净化药剂、二十套防护器具……

而这些物资在市面上的价格，甚至足够买下半座用砖石与大炮武装完善的边境要塞。

夜风卷着腐臭灌入肺叶，克莱的指节叩击着腰间空瘪的钱袋。

作为罗斯领这片苦寒之地领主，他继承的不仅是满目疮痍的领土，还有格里芬叔叔留下的天文数字债务——尽管他在短时间内并不打算还清这些所谓的债务。

担任冒险者时期积攒的财富早已填进了无底洞般的领地开支，此刻别说购置药材，就连雇佣搬运工的银币都凑不齐……

他们才刚刚花费了大力气将这些到处乱跑的感染者们尽数带回农庄，此刻却又要头疼该如何筹集这样一笔无论从何等方面来看都极为庞大的巨额资金来购买药物……

这还真是……

尽管克莱认为自己已经算是脾气非常好的性格稳定之人了，但此时所要面对的烂摊子还是让他感到有些红温。

恰在此时，广场的边缘处再次突然传来骚动。

某个试图翻越栅栏的感染者被死亡骑士的长枪贯穿，黑红的血浆旋即泼洒在了缠绕着荆棘的栅栏上。

压抑的人群再一次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嚎，声浪中夹杂着零星的诅咒——

“暴君！”

“你和你的先祖一样嗜血！”

……

克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谩骂与千百年前古籍中记载的指控何其相似——当诺顿大公将染疫的村庄付之一炬时，垂死的农民们也是这样咒骂着罗斯之名。

历史正在重演，而这一次，他连点燃火把的勇气都没有……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奥莉薇亚的裙摆掠过满地污秽，双眼微微眯起，旋即轻声开口道：

“如果我们有数量足够的人鱼眼泪的话，我或许可以用相对廉价很多的药物来配置足够多的抗麻风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