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最后的一天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晚，李自成的农民军进攻到北京城下。三月十九日子时，一片黑暗中，朱由检在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的陪同下，从神武门逃到煤山，来到了寿皇亭下的一颗歪脖子树下。

暮春的风裹着煤山的槐花腥气，将最后几片明黄龙旗撕成碎帛。崇祯的皂靴碾过满地落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十七年来断裂的玉圭上。老槐树虬曲的枝桠刺破铅灰天穹，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般的树胶，像某种凝固的哀鸣。

乾清宫方向腾起的黑烟在云层下翻涌，如同倒悬的墨海。他解下缀着十二旒的翼善冠时，听见远处传来瓮城坍塌的闷响，砖石坠地声里裹着妇人尖锐的哭喊。乌鸦在枝头扑棱翅膀，羽毛沾着三月未尽的白霜，像是上天撒下的纸钱。

褪去赤色龙袍的帝王只着素白中衣，腰间玉带悬着的金累丝香囊仍在散发龙涎余韵。当他将束发的金簪刺进掌心时，忽见城墙垛口升起数盏孔明灯，那是昨夜他命太监点燃的——原本该是向勤王军示警的烽火，此刻却像飘向幽冥的引魂幡。

暮色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凝血般的暗红，西华门方向传来木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大约是叛军正在搬运武库的火器。崇祯仰头望着槐树枝桠间漏下的天光，发现那些细碎的光斑正在聚合成崇祯初年太庙祭天时的星图。那年他亲手点燃的沉香，此刻却从自己脖颈间的绸绫上腾起青烟。

当第一滴春雨砸碎在石经幢的梵文上时，老槐新绽的嫩芽突然全部蜷缩成拳。风掠过树梢发出诡异的哨音，仿佛十万战死疆场的亡魂在齐诵《出师表》。崇祯悬空的双足下方，几株二月兰正从青砖缝隙里钻出，淡紫花瓣上沾着从龙袍滴落的暗红——那是他咬破手指在衣襟写诏书时溅落的血珠。

最后一缕夕照穿透云层时，煤山脚下的护城河突然泛起鱼鳞状的涟漪。那些被血水浸透的宫缎碎片，此刻正在水波里拼凑成残缺的十二章纹。当乌鸦终于啄食完翼善冠上的东珠，暮色深处传来景阳钟的余响——这次再不会有锦衣卫点燃宫灯，也不会有翰林学士捧着青词来救赎这个破碎的黎明。

于是崇祯皇帝朱由检怀着亡国之君的悲伤，身穿白衣在这棵歪脖子树下站定，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最后一天。

武将投降，文臣下跪，宫女逃命，最后陪在崇祯皇帝身边的最有骨气的人，竟然是几个太监。

在这一天的上午，崇祯皇帝朱由检收到了和李自成最终谈判破裂的消息，李自成下令部队开始进攻北京城。

其实，李自成的条件并不是非要让皇帝禅位给他，由他来做皇帝。因为在李自成看来，想要彻底的解决大明朝，同时还要大败四川的张献忠以及和强大的满清军队争夺天下，还是相当有难度的。所以李自成和崇祯的谈判，主要内容是两个字：要钱。为此可以让朱由检继续当皇帝，但是我要北京城全部的财富，和你要给我几百万的军费，同时要允许我在西北称王，实现西北自治。甚至提出愿意帮崇祯皇帝肃清辽东的匪患，攻打皇太极。由此可见，李自成最看重的其实就是钱。他觉得有了这笔钱作为军费，自己才有资本争夺天下，才能坐得稳。但是他恰恰忽略了此时的大明朝早已国库空虚，崇祯不是不想给他钱，而是已经拿不出一文钱给他了。堂堂大明若说是没钱，李自成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这最终导致双方谈判破裂。

于是李自成恼怒之下，只能孤注一掷，攻城。

早在李自成围困北京的时候，崇祯就知道，大明朝不是缺乏当年于谦那样的救国英雄，而是这样的救国英雄已经被他杀尽，或者逼走了。明军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志，朝中以大学士李建泰为首的部分大臣，已经开始投降。大明王朝气数已尽，但大明皇帝不能投降，大明天子守边关，君王要死社稷。于是，朱由检开始准备后事。首先要做的就是为朱家保留一支血脉。

在中午时分，崇祯命人将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分别送往外戚家中躲避。并嘱咐三个儿子从今以后隐姓埋名，以免招来杀身之祸。送走儿子以后，崇祯又开始处理自己身边的女人。

首先是自己的皇后，他哭着对周皇后说：

“你是国母，理应殉国！”

这位端庄恭顺地周皇后，在崇祯还是信王的时候就被选为王妃。无论是在当王妃还在当皇后的时候，她都十分崇尚节俭，亲自操持家务，和善待人，成为了崇祯的贤内助。此时听到朱由检让她询国的话，也哭着说到：

“我服侍陛下十八年了，可陛下从来不肯听我一句劝，以至于有今日。我是皇后，能够以身殉国，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随后，周皇后毅然决然地自缢而死。

接着，崇祯又叫来了袁贵妃等十几个妃嫔，和自己的几个女儿，都命她们自尽殉国，以免破宫后遭受贼人侮辱。大多数的女人听从了他的话，选择了自尽。有些不愿意自尽的，朱由检就提着宝剑一个个的杀死。等来到自己最喜爱的长平公主面前时，朱由检流着眼泪对她大喊到：

“你为什么要降生在帝王家来呀！”

也许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最后派人去催促自己的皇嫂，让哥哥明熹宗朱由校的皇后张嫣自尽。张皇后也听从了崇祯的话，自缢而死。

做完这一切地崇祯皇帝，带着身边仅剩的太监王承恩，登上了皇宫后面的景山，早先因为这里出煤，所以也叫煤山。主仆二人登上山顶，俯瞰着暮色下的北京城，残阳如血，炮火纷飞。朱由检以发覆面，最后在一颗歪脖子树上自缢身亡。

随着太监王承恩的那声哭喊：

“恭送大明皇帝！”

自洪武皇帝朱元璋建国276年，传国16帝的大明朝就此走完了最后十七年的路程。

不久，李自成又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后金军打败了。

明皇宫大门上的“大明门”匾额被反过来，刻上了“大清门”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