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掠过血月时，林昊闻到了铁锈味。

十七柄淬毒骨刃穿透父亲后背的瞬间，他正趴在祠堂匾额后的暗格里。血珠顺着檀木纹路蜿蜒而下，在“浩然正气“的“正“字上凝成浑圆的露。父亲的血是青黑色的——那是血魔宗独门剧毒“牵机引“的特征。

“昊儿...快...“

林啸天的喉管已被切断，这个气若游丝的指令是腹语。暗格夹层里的往生井舆图突然发烫，林昊感觉掌心像握着一块火炭。祠堂外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咔声，那是血魔宗尸傀特有的移动方式。

十二岁的少年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祠堂供香的灰烬在口腔弥漫。三日前父亲突然要他背下整本《周天星辰阵图》，昨夜又强行将二十年功力灌入他任脉。现在他终于明白，父亲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找到...井...“林啸天突然暴起，残破的身躯燃起青色火焰。这是林家禁术“九幽冥炎“，以魂魄为燃料焚烧因果。七个正在翻找典籍的血魔宗弟子瞬间化作白骨，他们的惨叫声像被掐断脖子的公鸡。

林昊从梁上跃下时，看见父亲最后的口型是“别看“。但他还是回头了——燃烧的青色火焰里，父亲的眼眶正在融化，两颗血玉般的眼珠悬浮在空中，瞳孔深处有星河倒转。

那是混沌血瞳完全觉醒的状态。

暗道的青铜门在身后闭合的刹那，整座祠堂轰然崩塌。林昊在逼仄的甬道里狂奔，手中舆图越来越烫。转过第七个弯道时，他撞见二叔林震南的尸体——这位金丹后期的剑修眉心有个血洞，伤口边缘结着冰晶，正是血魔宗长老“玄冥鬼手“的独门标记。

往生井在禁地最深处。

井口的青铜兽首衔着刻满符咒的锁链，井水黑得像是凝固的夜色。林昊按照舆图所示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东南角的睚眦雕像眼窝里。地面突然剧烈震颤，井中升起十二道水柱，每道水柱里都浮动着血色符文。

“原来在这里。“

阴柔的嗓音让林昊浑身血液凝固。月光下，血魔宗少主殷无咎的白袍纤尘不染，他脚边的影子却扭曲成八爪鱼般的形状。三日前就是这个人在苍梧城买走了林家的千年血参——当时他伪装成药材商人，还夸赞林昊的丹青画得好。

“林家竟真藏着通往归墟的钥匙。“殷无咎指尖缠绕着猩红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虚空中的尸傀，“可惜你父亲太蠢，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说出往生井的秘密。“

林昊突然将舆图扔向井中。殷无咎脸色骤变，红丝暴射而出，却在触及舆图的瞬间被青色火焰吞噬。这是父亲留在他经脉里的最后一道九幽冥炎。

井水沸腾了。

无数时空碎片从井底喷涌而出，林昊看见三千年前的战场：背生骨翼的魔神正在吞噬星辰，九座青铜巨门在星骸间沉浮。某个与父亲容貌相似的青衣修士正在结印，他的双眼流淌着熔金般的光芒。

“观天者！“殷无咎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拦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当血月移至井口正上方时，林昊感觉双眼突然灼痛，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签刺入瞳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见殷无咎的惨叫，以及另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

“第九纪元的锚点...找到了...“井水裹着林昊不断下坠，青色火焰在皮肤表面结成蝉翼般的薄膜。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无数时空碎片中裂变——十二岁的稚童与白发苍苍的老者对视，锦衣华服的公子与浑身缠满绷带的乞丐擦肩而过。每个镜像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声波在井壁撞出淡金色的涟漪：

“找到...锚点...“

当最后一丝氧气即将耗尽时，林昊的后背突然触到实物。他以为自己会摔在青石板上，但身下却是某种温热的、搏动着的肌理。睁开眼的瞬间，血色月光如利剑刺入瞳孔，混沌血瞳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

这不是井底。

暗红色天幕下，九条山脉般的脊骨贯穿天地，每根骨节都生长着青铜巨门。门扉上流淌的铭文与林家祠堂的《周天星辰阵图》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扭曲的笔画，像是被孩童恶意篡改过的碑帖。林昊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些文字突然活过来，钻进他的视网膜。

“啊！“

少年捂住双眼跪倒在地。温热的血从指缝渗出，却在接触地面时化作青色火苗。火焰中浮现出父亲临终时的画面：燃烧的林啸天嘴唇翕动，这次林昊看清了那个被烈焰扭曲的口型——

“别信任何人。“

脚步声从左侧第三座青铜门后传来。林昊强忍剧痛抬头，看见青衣修士从门缝溢出的星光中走来。这人腰间悬着的翡翠葫芦刻着林家祖纹，分明是祠堂供奉的初代家主林玄歌随身法器。

“三千年了。“修士的混沌血瞳比父亲浓郁百倍，眼白已经完全被金色星云吞噬，“终于等到因果闭环的时刻。“

林昊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陷在银色沙砾中。这些沙子正在疯狂复制，眨眼间形成直径三丈的沙漏，将他与青衣修士倒扣在时光牢笼里。

“往生井是逆流之河的水眼，你此刻所见，是第八纪元终结时的场景。“修士指尖轻点，最近的那座青铜门轰然开启。门内涌出的不是风，而是粘稠的、胶质化的黑暗，无数修士的残肢在黑暗中沉浮，他们道袍上的宗徽跨越数十个朝代。

林昊的喉咙发出咯咯声响。血瞳不受控制地解析着黑暗本质，那些胶质竟是高度浓缩的时间乱流，每个气泡都包裹着一个文明的覆灭。

“血魔宗不过是傀儡，真正的猎手藏在青铜门后。“林玄歌的虚影开始消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去九幽冥炎洞窟最底层，那里有你父亲留下的...“

话未说完，整片空间突然剧烈震颤。沙漏顶部出现殷红裂痕，殷无咎的脸贴在时空屏障外，嘴角咧到耳根。

“小老鼠果然在这里。“他手中的红丝已变成脊椎骨鞭，末端串着七个还在跳动的金丹，“居然能触发时空锚点，不愧是观天者后裔。“

林昊的双眼再次剧痛。这次他看清了殷无咎背后的真相——血魔宗少主的嵴柱上趴着团章鱼般的黑影，黑影的触须刺入他每处大穴，那些金丹正通过触须向黑影输送能量。

混沌血瞳突然自动运转到极致。

银色沙漏炸成光粒，林昊在时空乱流中抓住一截断裂的锁链。锁链尽头是正在崩塌的青铜门，门缝中伸出只覆盖青鳞的巨爪，爪心握着块记忆晶石。

“接住！“林玄歌最后的声音混在风里，“里面有你要的...“

晶石入手刹那，往生井的吸力再次降临。林昊感觉自己被塞进滚筒，五脏六腑几乎要从嘴里甩出去。当眩晕感消退时，他正趴在某处潮湿的洞窟里，掌心晶石映出三行小字：

【血月临空之日】

【往生井下三千尺】

【九幽冥炎焚因果】

远处传来脚步声，夹杂着铁器拖地的声响。林昊缩进岩缝，看见两个血魔宗外门弟子举着火把走过，他们交谈的内容让他寒毛直竖：

“听说今晚子时要往冥炎洞窟送三十个药奴？“

“都是三年前从苍梧城抓来的，宗主说要炼成‘阴傀’对付天剑宗...“

火把光芒照亮其中一人侧脸，林昊死死咬住手背才没叫出声——那人左耳垂的月牙胎记，和三年前被父亲处决的叛徒林管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