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仙听得陈通所言，却是大怒道：“百姓危难之际竟还趁火打劫！真小人哉！难道朝中就没有正直官员进谏弹劾此事麽？”

陈通却哈哈大笑道：“哥哥这话却说得好笑！想当初宦官杨戬先设【稻田务】，又置【西城所】，于两京（京东两路、京西两路）、两淮等地肆意掠夺百姓良田，百姓为此破家死难者不计其数，暴起造反者亦多如牛毛。试问朝中可曾有忠臣能吏阻止得？

今河北、河东等地百姓出走，留下的田地几可算是被遗弃的无主之地，他等但占了去，一不用担心苦主闹事，二不用考虑失地者的安置，只需要动动脚，便可平白得一份好田产。他们凭什么不去抢地夺产？！”

李彦仙不得不承认陈通说得有道理，但他却就觉得内里有些不对，这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心中愤懑难平，却忍不住仰天长啸，声似猿啼，悲意切切，令人闻之心塞。

那边一众弟兄正围着临时搭建的篝火歇脚，闻听这边动静，却都过来探问情由。

只李彦仙却不及理会他等，陈通亦不曾言。

李彦仙喊得兴尽了，却虎目含泪，与陈通道：“兄弟，虽然你说得在理。但我总觉得不对！这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大宋的肉食者不该这般贪婪狠厉！”

陈通大笑道：“哥哥所言正是！这世道本就不该这般浑浊模样！汴梁城里的衮衮诸公虽看到了百姓出走后空余出来的土地财富，却不明白就算他们抢占了那些土地，可那里的百姓已经远走，他等却又去何处寻佃户来耕种那些土地，经营那些田产！”

众人听得这处，大部分已然明白他二人是在争论本处百姓出走得问题。

张伯奋乃是汴梁城里的将门世家出身，却有着与上位者几乎一般无二的思维模式。

他却插言道：“陈家哥儿这话说的不对，便此处的黔首走了，豪绅们去别处招募些吃不上饭的苦哈哈来作佃户，一样可以耕种田产，经营家业！”

李彦仙虽不曾言，却也觉得张伯奋所言有些道理，毕竟大宋承平且富足百年，士民增长之数相比立国之初何止十倍，天下间无地的流民盲愚犹如过江之鲫，想作佃户而不可得的人多了去了。

可以说，只要有大户之家放言招募佃户，随便找个人多的地儿招徕百十个绝对不成问题。

陈通却冷笑道：“此可谓晋惠帝‘何不食肉糜’之语也！”

在西晋惠帝执政时期，天下荒乱，百姓饿死，有大臣奏告晋惠帝，惠帝却问：“百姓既无粮，何不食肉糜？”

后世亦有砖家言：“百姓既无钱，何不将自家轿车出租以换薪资？”此与惠帝所言颇类也。

张伯奋再傻，却也知晓陈通说这话是在讽刺他无知。

他却是大怒道：“陈通！便你多恃强勇，又岂能无顾辱我！须知我虽勇不及你，却也有决死之心！”

陈通大笑道：“张伯奋！我说你无知，非是辱你，乃实言以告也！你虽名家出身，却不知下层百姓之疾苦，怎敢妄言些！”

张伯奋却怒而争辩道：“我是东方未名，非张伯奋也！”

李彦仙道：“贤弟，我闻张···东方兄弟所言确有些道理。你却言他无知，其中可是有些说道？”

陈通环视四周，见众人多有此疑问，却道：“哥哥们大都出身军旅，当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理。

一般大户之家招揽佃户，一般都在近处寻摸人手，不必顾虑佃户安家定业之忧。可若百里外招徕人手，且不说其他，便佃户一家迁徙之所消耗，便须大户之家供给。”

陈通刚说到这里，很多人便已然理解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唯张伯奋挑刺道：“那佃户既有心投效，何须大户供给，他自筹盘缠便是。”

陈通冷笑道：“贫穷之家若能凑出一家迁徙百里之外的盘缠，他等又何言贫穷，何必去大户之家作佃户，做个行商跑买卖岂不是更好！”

张伯奋哑然。

陈通又道：“单只民间招佃倒还罢了。那河北、河东等地，包括今时之华州，此番百姓出走，所缺劳力何止百万，绝非某一路州府的闲置流民可以补足，怕是须得搜刮整个天下，迁徙民众数百万方能填补。哥哥们，且不说这数百万毫无纪律可言的流民能否组织迁徙的顺畅，便是百万精兵锐卒行军百里，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掌管得过来，更消耗多少粮秣物资？”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

历史上能组织百万流民大迁徙的，五千年下来也不过寥寥几个案例，如汉末之张角，唐末之黄巢，再之后就是明末闯王、清末之太平天国了。

以当前大宋朝堂内的那伙儿昏君佞臣，他们要是真有这般本事，天下事又何至于败坏至厮？！

陈通又冷笑道：“杨戬、蔡京一伙倒也不是没有试过招揽一批青壮去河北租种田产，他们甚至以禁军的名义要求沿途各州府供应粮秣，以补青壮们迁徙所消耗的辎重。

奈何这些青壮去得河北之后，却又被人以引诱出走，以致那般贪官污吏们亏空不小。

随后他等又组织招募了数批人手，但一入河北无人地便都逃亡无踪，防也防不住，拦也拦不得，最终却只好作罢。”

狄先之（翟进）往年在京西做得缉捕盗匪的提辖官，对如何应对盗匪流民颇有见地。

故他问道：“兄弟这话有些难解，那般青壮流民有多大能耐，竟让押送者任其逃亡而无可奈何。假使我去，当使禁军精卒护持左右，地方官府羁靡其家属亲友，哪个能逃？哪个又敢逃？”

陈通却笑道：“禁军十二猛中的杨志、李进义也是如你这般想的，可惜他等过度自傲，不但误了差遣，更受上司怨愤丢了官职，坏了出身，以致沉沦草莽，再无出头之日矣。”

狄先之道：“杨志这厮我倒听说过，都言他武艺高强，可惜天生一副霉运命数，只把天波杨府的偌大家业都给败得精光！”

陈通听得这番话，却是忍不住心中发笑。

那杨志乃杨家嫡脉子孙，做官运气确实差了些，但所谓败光天波杨府的家业却是一场美妙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