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最鲜活的死亡(为了投票的弟兄们加更)
第42章 最鲜活的死亡(为了投票的弟兄们加更)
忻口南麓硝烟漫卷,七五山炮的铜制弹壳在焦土上叮当作响。
钱伯钧单膝跪在观测镜前,指节捏得发白---视野尽头三个十字刻度正死死咬住日军野炮阵地,黄呢军服的工藤中佐挥动佩刀的身影清晰可见。
“三发急促射!”钱伯钧头也不回的下令,嗓音里混着砂砾摩擦的钝响。
427团火炮营营长孙德胜一脚踹开抱着弹药箱的新兵,四十公斤的九一式榴弹在他青筋暴起的小臂上轻若无物。
副营长王远沾满炮油的手指掐住表尺齿轮,十米外炸开的土浪掀飞了他的军帽。
炮闩闭合的金属撞击声未落,四川腔已撕裂空气:“日你仙人板板,三号位仰角低两密位!”
八门改造三八式野炮齐射的震颤尚未平息,天际线便传来蜂群般的嗡鸣。
427团防空营营长童耀扯开风纪扣吼道:“十二点方向,九七重爆!”
二十毫米机炮的曳光弹追着银色机翼织成火网,弹壳雨点般砸在钢盾上。
副官张富贵扑倒钱伯钧的瞬间,航弹在观测所五米外炸开,气浪掀翻的作战图被血沫染成暗红。
鬼子炮兵中队队长工藤的观测气球此刻升到八百米,修正参数的铅笔突然折断。
这个京都帝大炮兵科首席生发现对面弹着点竟沿着三角函数曲线推进,每轮齐射都精准覆盖己方转移路线。
当第二波轰炸机投下的燃烧弹照亮整个防空洞时,他第一次扯开衣领对着电话兵咆哮:“让陆航的疯子停止无差别轰炸!”
孙德胜的炮兵阵地在第三次转移时撞上了反斜面工事。
铸铁炮架碾过牺牲士兵的遗体,滚烫的轮轴粘着粗布军装的残片。
王远啐出嘴里的泥沙,用川音吼着不知传了几代的装填号子,炮膛退出的弹壳在积水中嘶嘶作响。
观测哨传来的新坐标让他愣住---那分明是日军从未暴露的预备阵地。
钱伯钧的望远镜镜片布满蛛网状裂痕,他望着两公里外同时陷入沉默的日军炮群突然大笑。
张富贵拖着骨折的右臂往地图上拍下血手印:“他们弹药计算失误了!“
钱伯钧抓起电话的手忽然悬在半空,童耀的防空阵地传来最后一声爆炸,二十毫米机炮的残骸插在燃烧的樱花机徽上。
当孙德胜打出最后的榴霰弹时,整个忻口盆地的土层都被掀高三尺。
王远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看见血虹贯日,那些染红苍穹的不仅是晚霞,还有二十七个防空兵的血雾。
三小时后,当晋造冲锋枪的浪潮漫过日军观测点时,工藤的炮兵日记永远停在未完成的弹道公式上,他的铜框眼镜在燃烧的军用地图上熔成铜汁。
......
四百米外日军观测哨的血雾尚未散尽,鬼子新任联队长森马大佐的望远镜已转向侧翼。
这个戴玳瑁框眼镜的联队长用指甲轻敲镜筒,三十联队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当九七式坦克履带碾碎田埂的脆响传来,他嘴角的法令纹微微抽动,仿佛嗅到大同会战时熟悉的血腥味。
晋绥军守军阵地上,二营长董景一把扯下被露水浸湿的军帽,露出额角狰狞的刀疤,冲着战壕里吼:“都他妈麻利点!小鬼子炮弹可不等人!“
林舟雪跌进三号掩体时,莱卡相机磕在胸前的闷哼被淹没在炮火轰鸣里。
女记者蜷缩在沙袋后,颤抖的手指仍在摸索镜头盖,直到看见断臂的老兵爬过身侧,在血泊里拖出蜿蜒的暗痕。
她突然挺直脊背,将相机举过掩体,快门声在爆炸间隙里清脆如冰裂。
“林小姐不要命了?!“”二营长副营长孙奎像拎小鸡似的把女记者拽进防炮洞。
炮弹在头顶炸开时,他魁梧的身躯将娇小的姑娘完全罩住。
林舟雪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硝烟与汗酸的味道,瞥见他后颈有道蜈蚣似的缝合伤疤。洞外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是航弹将马克沁重机枪连人带枪炸成零件。
“隐蔽!”张富贵扑倒钱伯钧的瞬间,75mm山炮炮弹掀翻了观测哨。
气浪卷着碎石拍在背上,他吐掉嘴里的泥土,发现半截带血的望远镜腿扎在左臂。
钱伯钧推开压住左腿的张富贵时,发现怀表玻璃盖碎了。
他抄起一把三八步枪冲出观测哨,通过望远镜远远的看见二营的弟兄们在营长董景的带领下用步枪点射渡河日军。
一发掷弹筒炮弹在五米外炸开,董景的右耳顿时血流如注,却仍嘶吼着让传令兵接通三连电话。
指挥所塌了半边的顶棚漏下光柱,照见地图上洇开的血滴正漫过等高线,像极了茹越口失守那日的态势图。
董景甩开医护兵的绷带,刺刀挑开军用水壶灌了口烧刀子。
当三十联队第三中队踏着同伴尸体涌上阵地时,他吐出酒气咧开染血的牙:“龟儿子们,认得你董爷爷的刀把子不?”
反手劈翻突刺的日军曹长,刀刃卡在肋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身后的士兵挺着豁口刺刀组成人楔,残破的绑腿踏着焦土,奋勇上前拼杀。
森马大佐的军刀在望远镜里顿了片刻。
他记得这种不要命的冲锋,半个月前在代县,同样的口音吼着“西皮流水”,同样的豁刺刀捅穿了三名帝国士兵。
当掷弹筒的烟幕遮住视线,他摘下眼镜擦拭,突然对传令兵露出森白牙齿:“通知战车中队,碾碎那些山西耗子。”
林舟雪的胶片定格了这样的画面:
燃烧的九五式坦克旁,满脸烟灰的小战士攥着集束手榴弹,裤管还滴着同伴的脑浆;
机枪阵地后的日军弹药手突然仰面倒下,眉心绽开的血花后是钱伯钧尚未放下的狙击步枪;
董景单臂抡起大刀劈断太阳旗,身后残破的团旗却如冥幡般垂落。
董景抡起大刀劈开最后一个鬼子的咽喉,腥血喷了满脸。
当他瞥见林舟雪趴在弹坑里拍摄时,抬脚将个日本兵踹向镜头:“拍你娘!”
女记者快门按下的瞬间,定格了侵略者扭曲的面孔。
当她摸到最后一个胶卷时,发现泪水已模糊了取景框。
暮色降临时,三十联队的冲锋号在血浆浸泡的阵地上变了调。
董景拄着工兵锹站起身,看着手底下士兵举着枪械在那欢呼雀跃。
西边天际忽有红霞漫卷,像极了平型关大捷那日的火烧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爬来汇报伤亡的副营长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明天让炊事班宰头猪。”
暮色降临时,云中河水泛着诡异的暗红。
林舟雪用撕碎的衬衣包扎董景伤口时,发现他腰间驳壳枪上的划痕变成了八道。
阵地前躺着三十七具日军尸体,最年轻的二营士兵王铁柱至死咬着鬼子的喉管。
张富贵在废墟里找到钱伯钧的怀表,表针永远停在4:57,但齿轮仍在艰难转动。
河对岸的日军收尸队举着白旗,开始收敛尸体。
而在果军阵地上,林舟雪的莱卡底片正悄悄记录着:
某个战壕拐角处,浑身缠满绷带的孙奎,用刺刀在青石上刻下新的防御坐标。
八百米外的日军指挥部里,森马大佐将打空的南部手枪拍在案上。
森马在望远镜里看到自己的军旗倒在河滩,狂怒地抽出南部手枪毙了后退的少尉。
副官惊愕地发现联队长最珍爱的砚台竟被砸碎,墨汁顺着桌角滴落,在大同会战缴获的作战地图上晕开黑色溪流。
当夜航轰炸机的轰鸣掠过天际,他突然用纯正北平官话喃喃自语:“没想到阎老西的兵,骨头里都掺了铁砂。”
在临时救护所昏黄的马灯下,林舟雪攥着断成两截的钢笔,在染血的采访本上划下歪斜字迹:“十月十三日记,所见最鲜活的死亡......”
墨水突然在纸面洇开,她才发现是眼泪砸在了“427团二营”的番号上。
远处传来收容队辨认尸体的吆喝声,某个瞬间竟像极了江南码头的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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