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襄公三十年正月,楚王郏敖即位之后,派大夫薳罢(子荡)访问了鲁国,拜谢鲁侯亲赴楚国郢都朝见,还参加了楚康王的葬礼,说楚国愿意从此与鲁国友好往来。子荡在三年之前的弭兵之会后曾访问晋国,受到了晋平公的享礼款待,他朗诵了《既醉》称颂晋侯,受到了晋太傅叔向(羊舍肸)的赞赏,他预言薳罢必将职掌楚国朝政。叔向的预言历来准确,后来子荡果然成为了楚国令尹。
鲁国上卿叔孙穆子(叔孙豹)款待了薳罢,向他询问楚国令尹王子围执政的情况怎么样?薳罢回答道:“我等小人物,食俸禄、听使唤,还害怕不能完成使命而获罪,哪能参与政事呢?”叔孙豹再三询问,薳罢就是不透露一个字。叔孙豹看着薳罢不自然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薳罢回去后,叔孙豹对鲁国众大夫说:“楚国令尹王子围将要发起动乱,薳罢应该是参与其中,他在尽力掩盖内情。”
叔孙豹的分析非常准确,楚国令尹王子围在楚国朝堂人脉广泛,根基深厚,早已不把楚王侄子郏敖放在眼里。他认为兄长楚康王去世,自己应该继位,众大夫却拥立了太子郏敖为国君。王子围开始谋划取代郏敖,自立为君,首先要剪除拥护郏敖的党羽,大司马蒍掩手握兵权,则首当其冲。就在这年十月份,王子围罗织罪名,带兵围攻大司马府邸,杀死了蒍掩并吞占了司马府的全部家财和土地。
楚王郏敖亲信、大夫申无宇痛斥道:“王子围众将不得善终!剪除忠君能臣,是祸国殃民之举,是最大的不吉利,他怎么能免除灾祸呢?”两年之后,王子围弑杀了郏敖,自立为君,史称楚灵王;十五年后,楚灵王自缢身亡。
二月二十二日,晋悼夫人设宴慰劳帮助杞国修筑城墙回国的晋国役卒,国都新绛所在的绛县有一名役卒年龄很大了,因为儿子战死了,只能自己去杞国修筑城墙,也来参加了宴会。宴会中有人说,这么大年龄了,根据国家典制,不应该再征调他去服劳役了。晋悼夫人也看到了这位老者,问他多大年龄了?老者答道:“下臣粗鄙小人,不知道记录年龄。下臣出生的那一年,是正月初一甲子日,臣已经过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日了,最末一个甲子日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天了。”一个甲子日是六十天,老者到底年龄有多大,这等于是给晋悼夫人和身边的大夫们出了一道计算题。晋悼夫人赶忙派人到朝廷中向正在议事的各位公卿询问。
宫廷乐师、太宰师旷说:“这位老者出生时,是鲁国叔仲惠伯(叔孙得臣的哥哥)在承匡之地与郤成子(晋卿郤缺)见面的那一年(鲁文公十一年)。那一年,狄人侵犯鲁国,叔孙得臣在咸城打败了狄人,俘虏了长狄首领侨如和他的两个弟弟长狄虺、长狄豹,还用这三个俘虏的名字为自己的儿子命名,来纪念此事。至今已有七十三年了。”
太史赵说:“亥字是二字头、六字身,把‘二’拿下来当作‘六’的身子,这就是老者出生至今的天数。”意思是说,按照当时“亥”的字形,老者的寿命已有二六六六六天了。
晋国朝中真是能人辈出,士庄伯之子士文伯说:“那就是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天了。”
遵照《周礼》和晋国的典章制度,城里人六十岁以上、乡下人六十五岁以上,是不能征召劳役的。正卿赵文子问谁是绛县大夫,才得知原来是他的老部下。他让人把老者请到朝廷来,向他道歉说:“赵武不才,担任正卿的重要职责,由于晋国多有忧患,没能任用您,让您屈尊卑下多年,是赵武的罪过。谨此向您道歉。”赵武于是任命老者为官,让他辅助自己执政。老人由于年纪已大而辞谢,赵文子就赐给了老人大片土地,让他在县里为国君办理免除徭役之事,并作了绛县的县师,掌管县内教化之责。绛县负责征用劳役的舆尉(官职)因为违反典制征用孤老被撤职。
当时鲁国的使者正在晋国访问,返回曲阜后将此事禀告了国君和众位公卿大夫。季武子赞叹道:“晋国真的不可小视啊!有赵文子作正卿,有伯瑕(士文子)辅佐,有太史赵、太宰师旷可以咨询,有叔向(羊舌肸)、女齐(司马侯)作国君的师保(太傅)。他们的朝廷中君子很多,怎么能轻视呢?鲁国要尽力事奉他们!”
鲁襄公二十八年的时候,作为弭兵之会的后续,诸侯纷纷朝觐晋、楚两大国。蔡国一直附属于楚国,国君蔡景公也赶赴晋国朝见了晋平公,在返回蔡国的途中经过郑国,郑简公遵照周礼,设享礼款待了蔡景公,但蔡景公表现得很不恭敬。子产当时就说过,这位蔡侯将不免于祸难。蔡侯途径我国去晋国访问的时候,国君(郑简公)派执政子展(公孙舍之)在东门之外慰劳他,他就倨傲不逊、目中无人。现在他返回蔡国再次途径我国,国君以享礼款待,蔡侯仍是如此怠惰,这不是偶然的,是其本性使然。蔡侯作为小国的国君,事奉大国,而将傲慢怠惰作为本性初心,那不是找死吗?如果他哪天出事了,一定会是由于他的儿子。他作为国君,淫乱而不象父亲,私通儿媳太子夫人。这样的人,一定会遭到儿子发动的祸乱。
果然,鲁襄公三十年四月,蔡国太子般因为父君私通自己的楚国夫人,愤而率兵弑杀了国君蔡景公。后来子产在六月份去陈国访问,返回郑国后就判断,陈国将于十年内亡国。
周灵王在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驾崩后,太子姬贵继位,史称周景王。
周灵王生前,他的弟弟王儋(dān)季去世了,儋季世子儋括在丧期过后前来拜见周灵王,从周天子宫内出来的时候仰天而叹。这时,周灵王的御士公子愆期正好从朝廷经过,听到了儋括的叹气声,就自言自语道:”不好!儋括一定是想鸠占鹊巢、心存不轨!”他赶紧进入宫内把情况禀告了周灵王,并说道:“一定要杀掉此人!父亲丧期刚过,他就完全没有了哀戚,他的欲求太大,目光不定、处处观望,走路抬脚过高,人还未离开王宫,心已在其他地方了。此人不除,必会带来危害!”周灵王没理会,对他说:“你小孩子懂得什么!”等到周灵王驾崩后,周景王随即继位。然而,儋括想拥立太子的弟弟王子佞夫为周天子,可是王子佞夫一点都不知情。四月二十八日,儋括率兵围攻周朝的蒍邑,驱逐了蒍邑大夫成愆,想凭据蒍邑抗衡继任的周景王,蒙在鼓里的王子佞夫还继续在京师洛邑当着王弟,但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成愆被逐后,跑到了周朝的平畤(zhì)城,以最快的速度把儋括占据蒍邑的消息报告给了京师。
周景王刚刚即位,就得到报告说,自己的堂兄弟儋括占据蒍邑,要拥立自己的弟弟王子佞夫,这不是叛乱吗?身边的亲信大夫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甘悼公)、巩成五人一商量,王子佞夫还在京师啊,如果除掉他,儋括没有了要拥立的人,他还叛乱什么呢?于是五人带兵冲进王子佞夫的府宅,杀死了这位周天子的无辜的弟弟。
鲁襄公从楚国返回曲阜后,对楚国宫殿的富丽堂皇印象非常深刻,遂命在公宫(王宫)之内仿建楚国宫殿,命名为“楚宫”。楚宫建成后,襄公经常在楚宫内听取子叔敬子、叔仲昭伯、子服惠伯、荣成伯等人来向自己禀报各诸侯国发生的重要事件,等于把国君的燕寝搬到了楚宫。襄公有时还让已经十七岁的太子野和公子稠在楚宫燕寝陪侍,因为他已经不指望三桓季武子、叔孙豹、孟孝伯他们了,三桓家族掌控了鲁国的军队和朝政,而且世袭鲁国的司徒、司马、司空要职,除了祭祀的事外,他们已经实际上在治理着鲁国,国君公室只是他们共同礼尊的一个符号而已,就像各诸侯国礼尊周王室那样。
子叔敬子(叔氏,名弓)的祖父是鲁卿公孙婴齐(子叔声伯),曾赴晋国解救了被晋国扣留的鲁国执政季文子,因此季氏遵照季文子的指令,世代都推举子叔氏宗主担任鲁卿。子叔敬子的父亲是子叔齐子,父亲去世后,执政季武子命子叔敬子为子叔氏宗主,接替父亲担任鲁卿。他是新一代的鲁国官员,不属于三桓,与鲁国公室关系密切,但也对季氏唯命是从。鲁襄公主要是看在了他不是三桓家族之人,而且年轻有为,可以成为太子将来治国倚重的栋梁。
叔仲昭伯的祖父是叔仲惠伯,叔仲氏是叔孙氏的一个旁支,叔仲惠伯与叔孙得臣都是三桓之一公子叔牙之孙,当时叔孙得臣职掌鲁国兵权,而叔仲惠伯受鲁文公之命,为太子(公子恶)太傅,忠于公室。两年前,叔仲昭伯跟随鲁襄公赴楚国朝觐,途中听闻楚康王去世,鲁襄公想回国,叔仲昭伯力主继续前行,上卿叔孙豹称赞他可以独当一面了,给鲁襄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子服惠伯名椒,也叫子服椒,是三桓之一孟献子的后人,年轻有为,深受季武子的器重,也是鲁国朝堂未来的骨干。还有荣成伯,也曾随鲁襄公访问楚国,是鲁国公族,叔肸的曾孙,在鲁襄公从楚国返回鲁国途中,听到季氏占取了卞城,一怒之下要去楚国搬兵讨伐季氏时,被荣成伯谏止。鲁襄公认为,荣成伯身为鲁国公室后人,亲身经历了三桓目无国君公室的情况,忠于国君,更会忠于太子,将来太子更是会有很多需要倚重他的地方。
鲁襄公与这几位卿大夫交谈时,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太子野和公子稠陪侍,目的就是让他们二人增长见识,多向国家未来的栋梁之臣请教,这就等于给太子野和公子稠请了几位老师,他知道季武子、叔孙豹、孟孝伯他们不会同意正式任命这几位能臣作太傅,因此就没有正式任命。
五月中,子叔敬子来到襄公燕寝书房禀报说,宋共姬去世了。襄公脑子嗡了一下,宋共姬是父君成公的妹妹,是襄公的姑姑,自己即位时才三岁,那时姑姑早已远嫁宋国。姑姑于鲁成公九年嫁给宋共公为国君夫人,至今已有四十年了,姑姑年寿六十岁。虽然自己没有见过这位姑姑,但长大后逢年过节还是和姑姑礼尚往来,鲁国和宋国也因此更加亲近。他问叔弓(子叔敬子):“姑姑身体一向康健,何故突然去世?”
叔弓回答说:“五月初五,宋宫发生火灾。火势烧至夫人宫中,左右侍女劝夫人出宫避火,夫人说‘傅母不在,宵不下堂。’(保傅不在,晚间不能出屋。)左右侍女怎么劝也不听,夫人一直在等待傅母到来才肯走,故此卒于火中。”傅母,也叫保傅,是春秋时期负责辅佐、事奉贵族妇女的老年妇人。宋共姬宁死也不肯破坏礼节,被后世成为“烈女”。
鲁襄公顿足道:“傅母不在,宵不下堂,谓待嫁闺中女子也。姑姑已是宋国先君夫人,当可便宜行事,火灾面前,还讲这些吗?”
襄公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悲痛,春秋时期,国君夫人去世,诸侯应派大夫送葬,他对叔弓说:“叔弓代表鲁国前往宋国会葬吧。姑姑是鲁国人,叔弓为鲁卿,送葬规格当高一等级。”子叔敬子领命,在七月份前往了宋国都城商丘,参加了宋共姬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