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天雒水浑,焦桐泣露瘗诗魂。
双修射御藏豺翼,独据崤函启兽阍。
魏武折鞭悲晓月,温侯衔恨待黄昏。
谁燃郿坞烛龙焰,照见苍生劫后痕?
雒阳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卢植在幽州山巅都能望见南天赤霞。
郑玄摊开《禹贡地域图》,指尖划过焦黑的司隶部:“董仲颖这是效法项羽焚咸啊!”
话音未落,崔颢惊呼着指向星野——紫微垣竟有流星坠入函谷,那是天子銮驾西迁的凶兆。
汜水关外,曹操的青州兵在落日里清点残甲。
夏侯惇捧着半截“袁”字旗来报:“盟军昨夜全散了,粮道被劫的说是公孙瓒,断后路的疑心刘表……”
“呸!竖子不足与谋!”
曹操突然挥鞭抽碎溪中月影。
他此刻尚不知,这道裂痕将在他心头蜿蜒二十年,直到赤壁的烈焰中再度崩开。
羊皮信笺沾着郿坞的脂粉气送到茅庐时,卢植正在修补烧残的《孙子兵法》。
崔颢拆开火漆,抖落三根雕翎箭——箭杆分别刻着“辕门射戟”、“百步穿杨”与“万军辟易”。
“好个董仲颖!”
郑玄捏着箭簇冷笑。
“昔年败于张角,原是把【御】道修为藏在西凉冻土之下。”
他忽然以指叩案,震得茶汤现出塞外舆图形状:“马伏波若在世,定要骂他糟蹋了屯田法!”
卢植将残箭投入炉火,青烟竟凝成西凉军阵图。
但见董卓金根车过处,十万羌骑气机相连如羯鼓频催,分明是【御】道大儒的“指麾万象”之境。
老儒忽想起崇德殿那日,董卓捏扁金爵时暴涨的筋肉——哪是什么蛮力,分明是【御】道修至化境,可缩地脉为方寸!
“师伯看此处。”
崔颢忽指信末血渍。
吕布在“报仇”二字上反复描摹,最后一笔竟透纸三分,恰似方天画戟刺入铜雀台柱的裂痕。
是夜星垂平野,卢植独坐残碑前卜卦。
蓍草排到第五爻突然自燃,灰烬中现出“既济”卦象。
老儒蓦然长笑,惊起寒鸦乱飞:“好个吕奉先!原来你早将【御】道用在这里!”
话音被北风撕碎在山谷。
百里外长安城头,吕布正擦拭画戟上王允的酒渍,方天刃映出郿坞方向冲天的火光,董卓新纳的貂蝉在火光下跳着胡旋舞。
蓟门残月照缁衣,鹤唳华亭去不归。
御算难逃丧明痛,兵戈偏折老臣扉。
袁公三顾殷勤意,郑叟一诺生死晞。
莫道东山高卧稳,惊雷已破武陵矶。
秋雨打湿卢植手中染血衣物时,这个曾直面董卓画戟的老儒佝偻了脊梁。
长子随身的《尉缭子》残卷泡在泥泞里,“兵者凶器”四字被血水浸得肿胀。
次子那柄未开刃的木剑,此刻正插在流民灶灰中——昨日这少年还嚷着要学霍去病扫荡漠北。
“《仪礼·丧服》有云:斩衰三年……”
郑玄捧着麻衣话音骤止。
卢植突然扯断腰间玉带,任由螭纹佩坠入妫水漩涡——那年他教授二子《周礼》,顽童曾指着“君子比德于玉”嬉笑打闹。
袁绍的玄纁束帛送到第七日,卢植正对着沙盘推演冀州局势。
米粒摆成的白马义从突然被山风掀翻,老儒怔怔望着满地莹白:“建武二年,光武皇帝在鄗城……”
“尚书令王允被戮了。”
崔颢轻手轻脚添灯油,“长安传来的消息说,蔡中郎在街市哭董卓,险些被王允斩了。”
青铜灯树爆出灯花,映得沙盘上邺城方位忽明忽暗。
卢植突然以杖搅乱河内郡模型:“袁本初昨日送来《韩非子》孤本,书页浸过麝香——这是防着老朽用【数】道验毒呢。”
三更梆响,卢植在祖祠枯坐。案头《孝经》翻在“身体发肤”章,砚中血墨未干——那是用次子阵亡处捎回的箭镞研磨的。
忽然西窗被北风撞开,卷进片焦黄檄文,恰露出“绍欲兴伊尹之志”六字。
“伪诈之徒!”
老儒挥袖欲扫,忽见檄文背面竟有稚童画的耕牛图——墨迹新鲜,显是流民遗落。
笔法拙劣处,像极了长孙开蒙时描的《豳风图》。
鸡鸣时分,郑玄撞见卢植在溪畔焚毁《鬼谷子》。
竹简噼啪爆响中,老友嘶声道:“袁本初许我总督冀州学宫,重建石渠阁……”
“然后让天下儒生替他写劝进表?”
郑玄冷笑掷出龟甲,裂纹恰成“蛊”卦,“上九爻辞说甚?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卢植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箭疮:“昨夜梦见曹孟德问我,可记得崇德殿那支射偏的鸣镝?”
晨光刺破雾霭时,两个老儒才发现彼此眼中都有水光。
登车那日,卢植将郑玄手掌按在《孙子算经》某页:“按此术布阵,可保茅庐百里平安。”
指尖所点,正是“十世之仇尤可报”的批注处。
袁绍的朱轮华毂碾过荒冢时,崔颢回头望见师傅在舆图写满小楷。
细看竟是冀州世族联姻图谱,其间穿插的《盐铁论》批注,笔锋凌厉如剑——这是把【数】道修为化入捭阖术了。
骖乘忽递上漆匣,内盛青州新铸的“安汉将军”印。
卢植摩挲着“汉”字缺角,忽然轻笑:“告诉本初,老朽只戴侍中进贤冠。”
车外忽有流民歌谣飘来,唱的是光武年间童谣。
老儒闭目掐指,在辚辚轮声中算出二十年后的卦象:邺城铜雀台的地基,此刻正在袁绍靴底发出碎裂的哀鸣。
蓟北孤星坠玉衡,寒庐夜雨吊残灯。
礼经续命烛龙泪,土穴埋身野鹤盟。
十岁稚儿撕素旐,千年简册泣秋棚。
谁闻涿郡松涛怒,犹斥邺都冠盖腥。
霜降那日,卢植的牛车轧着落叶回到茅庐。
郑玄掀开车帘时,惊见老友周身浮着《仪礼》篆文,字字渗血——这是燃尽【礼】道真元强续的心火。
十岁的卢毓扑上来拽父亲衣袖,半幅麻衣应手而裂,露出胸膛上袁绍军纹的烙伤。
“……挖七尺三寸……!”
卢植倚着《周礼》竹简喘息,三子慌忙捧来矩尺。
老儒突然夺过斫柴斧劈向地面,夯土竟自动裂成合棺之形,【礼】道最后的威仪,连地脉都要遵其法度。
郑玄捧着《石渠阁奏议》孤本浑身发抖。
这卷当年他与卢植冒死从火场抢出的典籍,此刻被塞满“赠康成”的批注:“建宁四年四月丙辰,与康成辩王霸之道于此……”
墨迹新鲜得刺目,显是昨夜咯血写成。
“师兄糊涂!”
郑玄突然将书卷掷入陪葬坑,“这些该随你去问周公啊!”
坑底《尚书》残简无风自动,竟组成“稽古同天”四字。
卢毓的嚎哭惊散寒鸦时,崔颢正将卢植的进贤冠放入土穴。
孩童突然挣脱乳母,抓起陪葬的《孝经》撕扯:“袁绍送这劳什子时,阿父咳了三天血!”
帛书裂处飘出金箔,赫然是冀州钱范的图样——原来袁氏连陪葬品都要夹带私铸钱模。
“记住!”
卢植最后握住幼子手腕,在他掌心画了个“豳”字。
这是昔年讲授《诗经》时,二子戏称要建“豳风山庄”的玩笑。
郑玄突然老泪纵横——那指尖划的分明是《周易》遁卦!
残烛爆响的瞬间,环绕茅庐的《周礼》篆文化作流萤。
崔颢追着光斑奔出三里,见它们最终没入卢植手植的棠梨树。
二十年前太学辩经,这树苗曾是卢郑二人赌注的彩头。
当夜涿郡地动,百里外袁绍案头《韩非子》突然自焚。
邺城铜雀台基裂开丈余缝隙,工匠竟挖出前汉晁错削藩的奏疏竹简。
而那个在坟茔前咬破手指写“誓不仕袁”的孩童不会知道,他掌心“豳”字将在三十年后,化作曹魏诏书上“司空卢毓”的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