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星在云层后忽明忽暗。
谢茂行那巨大的云雾人脸上,两只眼眸也如同两颗血色的星辰。
血色星辰照下光辉,落在陈执安身上。
陈执安神色微动,抬头看向谢茂行元神显化出来的人脸。
他心中隐约生出一丝警兆。
却不曾想……一股奇异的力量便在眨眼间笼罩虚空,笼罩秀霸山!
陈执安的思绪变得无比僵硬,先天胎宫中的神蕴,又或者元关中的真元在这一刻宛如被那星光冻住。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谢茂行显化而出的人脸上,尚且还有许多血色纹路。
天上星辰照出星光,落在这些纹路上。
纹路照出光辉,勾勒出一片巨大的龟甲!
那龟甲上,自有难以想象的玄妙透露出来。
秀霸山上诸多人物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乃是陆鼎山。
陆鼎山黝黑的脸庞上,顿时多出震撼之色。
“龙溪谢家家主,竟然无视朝堂禁令,想要强杀陈执安!”
可怕无比的力量便从那些血色纹路中绽放开来。
在极其短暂的刹那,一道细如缝衣针的纹路就从天空中流转下来,将要落入陈执安的眉心。
功参造化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然并非凡人,而是活着的仙神。
所以陈水君这样的人物,以玉阙修为震慑造化,令天下哑然!
可如今,陈执安太过年轻,远远未曾达到他父亲的修为战力,而谢茂行却是倾力出手,毫无留手。
陈执安被那血色星光照耀,陷入刹那的恍惚。
而当那红光流转到来之际。
天上玉京图不知何时早已铺展开来,其中自有南流景的光辉突然大放光明,落在陈执安的神蕴上。
同样在极短的时间里。
陈执安的神蕴苏醒,他的意识落于白玉京,落于无矩楼!
相隔不知多少里的大芜地中。
披甲持枪的老黄梁本来正在骑马前行。
却又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在他眼中,即便此时正值夜晚,天上也有一道南流景的光辉越过万千距离而来,在云雾中构筑出一座桥梁。
那桥梁一半悬在空中,另一半却探入虚空中消失不见。
老黄梁当即起身,便要走入虚空,走入那桥梁中。
可紧接着……自那无矩桥上,忽然有一道意识传入他的脑海中。
“暂且不必前来……”
老黄梁眉头皱的越发深了,有些担忧的看着那座桥梁,却并没有踏上桥去,经由白玉京,入长安客之世!
只因为……
秀霸山上,到那一点红光坠落下来,将要落在陈执安的眉心。
悬天京中。
一道奇异的力量腾飞而起,妙绝气魄乍现而至。
天上突然有大河奔流,这大河中又似乎蕴藏着某种道真。
道真忽来,顷刻之间就遮住陈执安的眉心。
红光撞在那奔流大河上,悄然消失无踪。
“嗯?这又是大虞哪一位强者?”
方画眼中兴致勃勃:“从不曾听过大虞有强者明悟了大河道真,这一趟大虞……我们倒是没有白来!”
周初的神蕴、剑气自知剑镜中消散。
那龙骨化身也败给陈执安,让他微皱眉头低头思索。
直至此刻他才抬起头来。
便看到知剑镜上,陈执安就站在那山峰上,巨大的人脸上红光照出,将要落在陈执安身上,却又被一道奇异的力量隔绝!
周初久在大禅寺,又去了截天宗。
有些不解于大虞六姓家主,为何会出手杀如此难得的大虞天骄。
下一幕,也令周初极为惊讶。
只见就站在洗龙阁中的姑岚王家家主王渡忽然张开双臂。
“鼎!”
一声轻喝,声音穿透虚空。
秀霸山下,猛然有宝物破土而出,从天而起。
鼎身上有饕餮纹吞吐月华,鼎中沸腾着某种独特的道真之气!
那道真之气化为可怖的血气,瞬息跨越数十里,也落在陈执安头顶的虚空,眨眼间便轰然落下,想要彻底镇死陈执安。
可这一次,却并无千钧一发可言。
只因为当这一方大鼎出现在虚空。
秀霸山下宛如地龙翻身,山川震动,云雾簌簌消散!
“是龙脉……”
王渡眼眸微凝,然后他便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
“大虞六姓越来越放肆了。”
谢茂行、王渡,乃至知剑镜前,慵懒坐着的方画也不由正襟危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乃是大虞当朝相国宋洗渠。
宋洗渠看似随意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可他的声音却好像裹挟着惊人的龙脉伟力,令秀霸山下的龙脉散发出弥天的威能。
秀霸山上一时间云气滚滚,龙脉伟力上升,便如同一条条微弱的丝线。
无数丝线在虚空中交织,继而展开一片万里山河图。
万里山河图描绘天下,却又阻拦住这一方大鼎!
莫名的涟漪冲天而去。
哪怕是极为微弱的涟漪坠落下来,都让山峦摇晃!
那万里山河图遮天蔽日,广阔到了极致,仿佛要遮掩一切。
陈执安站在万里山河图下,抬头望向天空。便越发感知到造化境界究竟何其强大。
灵气在天空中交织,无数陈执安根本无法参破的道真之力化作点点微光,便如同星辰一般!
“谢家、王家为了杀我,竟然无视皇命!”
那些微光倒映在陈执安眼中。
陈执安一道神蕴时刻沟通着无矩楼!
广寒楼中,谷阳子的元神散发微光,上下沉浮。
陈执安若有意,一念之下那元神便会落入无矩楼,接引老黄梁前来。
可老黄梁是陈执安最大的底牌。
老黄梁跨越不知多少里的距离,经过白玉京入世而来,下一次陈执安面临死劫,便找不来第二道造化元神。
再加上悬天京中。
宋相已然出手。
又有神秘的人物驾驭大河道真,排布于虚空。
于是陈执安咬了咬牙!
“等!”
“看看这大虞六姓,究竟有何手段!”
陈执安思绪刚刚落下。
秀霸山西边旷阔的平原上,忽然有无数虚影便如同奔腾的骑兵一般,显化而至!
陈执安定睛看去。
那里却是浓郁的黑色雾气化作骑兵模样,奔腾而来。
这些骑兵并非生灵,却透露着极为强横的力量。
它们甚至运转一道战阵,战阵合一,骑兵长枪所至,龙脉所画的万里山河图都被黑色的雾气遮掩开来。
“这是南海褚家出手!”
四皇子乘天章带着七星公主下山,看到那黑色的雾气,心中不由震怒!
“宋相所言不错,许久未曾敲打这些世家,反而令他们越发放肆了!”乘天章喃喃自语。
一旁的七星公主却叹了口气:“陈执安明悟剑魄,又一气修成剑魄四重,令这些世家人物大为忌惮!
毕竟陈执安之父陈水君,已经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即便一道剑魄代表不了什么,可想来谢茂行这样的人物,是想要将陈执安这般的天才扼杀于成长之际,以免天下又多一位陈水君!”
乘天章自然明白这些世家人物,是如何思虑。
他虚空行走在云雾中,却又转过头去看向悬天宫。
只见悬天宫中灯火通明,却并无丝毫灵气波动从中流转而出。
“父皇对于陈执安,究竟是何看法?
想要让陈执安握住悬天宫的陆吾权柄,又或者只想以陈执安磨刀?
为何到了如今,悬天宫仍然没有丝毫反应?”
揣测君心,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乘天章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
而那如同潮水一般的黑色骑兵,就已经奔腾而来,撞在了那万里山河图上。
与此同时。
谢茂行巨大的云雾人脸,双眼中再度展露光辉。
光辉闪烁,玄妙的灵气便如同云流一般,凝聚起来。
转而凝聚成为一柄长剑。
长剑指向陈执安。
悬天京以外四方所在,又冲起四道浓厚的灵气,纷纷落入那长剑中。
长剑上的气息顿时变得无比深邃,便如同又一座罗浮海一般。
云雾人脸上的血色纹路更加清晰,蕴含着阵阵杀意。
“敕!”
一声轻响。
那长剑落下!
秀霸山仍在震颤!
龙脉凝聚而成的万里山河图大放光明。
而悬天京中,又有一道神秘的力量浮现出来。
那神秘伟力化为九道锁链,瞬息跨越数十里直扑秀霸山。
锁链落在虚空。
万里山河图光辉仿佛要照遍天下!
就好像秀霸山上又多出一轮灼灼燃烧的太阳,在这深夜照亮了天地,照亮了八百里悬天京!
不知有多少百姓在睡梦中惊醒,惊恐的看着秀霸山方向那耀眼的光芒!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声音传来。
东城,仍然坐在椅子上的宋洗渠,不理会身旁的观阳子,眉头微皱。
他也转头看向悬天宫。
悬天宫中仍然没有丝毫灵气弥散出来。
可秀霸山龙脉与世家杀伐之器、造化神术撞击在一起。
哪怕万里山河图有意将这种冲击引向虚空,却仍然凝聚成为数十道龙卷。
龙卷裹斜着秀霸山上的山石草木,裹挟着浓厚的灵气,坠落下来,将要落在悬天京中。
宋洗渠眉头皱的更深了。
只见他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落下,又轻弹手指。
顷刻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几分。
万里山河图上,分割出诸多龙脉之气,追索着那些龙卷而去。
天上地下,混乱的灵气仍在沉浮。
督察院中赵崇之睁开眼眸,眼中多出几分厌恶来。
他身形消失不见,虚空中却多出一道光点,阻拦住那奔腾而至的黑色骑兵!
上原府中。
卢家家主卢清和脸上却露出些许笑容。
“一道秀霸山的龙脉,不足以抵消这融合了诸多镇器之力的剑光!”“谢茂行得手……陈执安这样的少年,不能活在大虞境内。”
“只要有一丝剑光落下,便能将这先天境界的小辈斩去!”
卢清和意念闪动。
便如他所想。
那融合了许多灵气的长剑化作一道光辉疾驰而去,又落在已然减弱了许多的万里山河图上!
铮!
无数玄妙气息消散。
谢茂行神色微变。
“宋洗渠果不愧为仙士!秀霸山大半龙脉都用于镇压那道下仙宫,便只是借助这余下的龙脉之力,又丰润了诸多伟力护持悬天京。
这万里山河图,竟然还有如此威能。”
他眼中惊异。
可惊异之后,又变作寻常之色。
“可是……只要有一丝剑意突围,便足以杀陈执安了。”
如谢茂行所想。
当万里山河化作云烟,消失于虚空。
那一柄长剑,连同奇妙的灵气同样消散。
在云雾中,仍然有一道剑光落下,直直朝着陈执安而来。
陈执安神蕴早已探出,锁住这一道剑光,感知这剑光中充斥着的浩瀚力量。
“谢茂行想要以此剑光杀我!”
陈执安眼神清明,一道神蕴仍然落在无矩楼中,却依然未曾召老黄梁入世。
“今日之秀霸山上,不知聚拢了多少人的神蕴。
老黄梁破空入世,太过玄奇,只怕还要被他人盯上。”
“更重要的是……这道剑光所遗留下来的威能不过千百中之一,以我如今的修为,便是试着挡上一挡,又何妨?”
陈执安神蕴遍布虚空。
仍然清楚的看到谢茂行巨大的人脸,低头俯视着他。
淡漠、平静,就仿佛在注视一只将死的蚂蚁。
就好像他陈执安已经必死无疑。
陈执安眼中闪过一道异色。
“想杀我?”
只见陈执安面对那疾驰而来的剑光,眼中毫无畏惧。
甚至在无数人惊讶的神蕴下,朝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下。
霸下龙躯运转开来。
陈执安身上长出金色的丝线,远远看去,就仿佛他身上披了一层金色的鳞甲。
从大地之下,一道漆黑的身影冲天而出,浩浩荡荡又充斥着黑暗气息的血气,从这漆黑身影身上迸发开来。
正是那魔道傀儡。
陈执安神蕴流转,魔道傀儡一脚踏出,仿佛要踏碎天地!
这一脚,便是天阙人物也根本无法硬扛。
可当这一脚落在那剑光上。
魔道傀儡凝聚而出的血气被这剑光穿透。
强烈的剑气如同龙卷,轻而易举的绞杀了魔道傀儡散发出来的气机,又将这傀儡卷飞数里!
这剑光太强了,强到就魔道傀儡也无法挡下。
陈执安却依然不惧。
“消耗许多剑气,也足够了。”
便如陈执安心中所想。
那剑光虽然轻而易举的卷飞了魔道傀儡,却也暗淡了许多。
而陈执安的云川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剑魄烽火台化作剑域,笼罩数百丈方圆。
烽火狼烟一般的剑气爆发而出。
云川长剑也化作一点寒芒,直刺而去。
寒芒所过之处,数百道烽火狼烟一般的剑气,交融于云川长剑。
令云川长剑上的剑气强大到了极致!
铿锵!
云川长剑与那剑气碰撞。
长剑抛飞,不断旋转,刺入数里外的山石上。
剑光依旧射来。
陈执安却岿然不动,虚空拔刀。
得自李伯都的虎魄刀,被陈执安自虚空中拔出。
猛烈、肃杀的青帝刀意层层迭迭,节节攀升,一去九重。
山河游刃刀法,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而此时此刻,陈执安已经跨出九步。
灵晔九步!
逐天四步!
一种道下神通,一种迭势神通!
将陈执安的气魄,将他的威能与神蕴,都拔升到一种极致。
便在这种极致中。
陈执安挥刀!
一刃裁山河!
山河游刃篇最极致的刀法在此刻绽放,光耀虚空。
青帝刀意凝结寒霜,连同刺眼的刀光,直去百丈。
陈执安脚下,炸开深不见底的裂缝。
虎魄刀刀光似乎发出悲鸣,刀光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继而破碎,化作漫天的残光!
那一道剑光仍然未曾消散。陈执安也仍然不退,继续迈步,一只手上鳞甲浮现,又有神通运转。
霸下负岳!
吞天拳!
如此猛烈的气魄,带着恐怖的威能,一拳轰落。
仿佛要轰出一个天地清明来!
虚空中似乎有虎咆哮,又有霸下龙吟。
陈执安的拳,与这一道剑光碰撞。
剑光再度变得微弱几分。
陈执安双臂上却有血光迸发,骨骼断裂开来。
便也正是在此时。
陈执安身后,又有数百剑气兵甲一跃而上,剑气化作激流,便如同战阵冲锋,涌向了那诸多剑光!
剑光变得越发微弱,而那数百件奇兵甲却在不断消散!
“可惜,这样的人物要死了。”
方画笑意盈盈,瞥了一眼王渡。
王渡知道方画为何而笑。
是在笑大虞六姓竟还容不下一个少年人物,在笑大虞为何衰落,也在笑造化出手杀先天。
可是王渡神色丝毫不变。
他还记得陈水君手提四时宝剑,震慑天下的那一日。
他还记得大虞六姓几位造化人物,在陈水君剑气之下仓皇逃窜的狼狈模样。
他还记得这陈执安修行神速,天资纵横。
也许陈执安无法成为下一个陈水君。
可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要早些将威胁扼杀。
大虞六姓传承千载,靠的可并非是仁慈,也并非是什么容人之量,而是靠着步步钻营,靠着仔细谋划!
“悬天宫尚未出手,却不知想要用陈执安的命,换取什么珍贵之物。”
王渡心中这般想着。
悬天京中两位神秘的强者心绪各异。
如同赵崇之这样的人物,正在阻拦褚家的黑气骑兵。
宋相眉头依然拧在一处,远望着悬天宫。
而陈执安数百道剑气兵甲,已经全然撞击在那黯淡了不知多少的剑光上。
可直至剑气兵甲全然消耗殆尽。
那黯淡的剑光,却仍然未曾消散。
这一缕剑光,击退了黑暗中的傀儡,击碎了陈执安的剑气,击碎了陈执安的刀意,击碎了陈执安可怕的血气,便在此刻直刺而来,刺向陈执安的心脏!
“造化人物,哪怕仅仅只是一缕剑光,果然并非如今的我能够抗衡。”
陈执安苦笑一声。
越发明白造化二字,究竟何意。
诸多神蕴落在陈执安身上,有人叹息,有人快意,有人恼怒,更有人欣喜。
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以尘埃落定。
陈执安将要死在这一道剑光下。
而陈执安在这一瞬间,思绪却陷入极短暂的停滞。
停滞之后。
他却并不成沟通无矩楼!
只因天上忽然照出一道金光!
惊人的一幕便在此刻显现。
却只见天上雏虎碑,不知何时从虚空中显化出真形。
这一次,不再是云雾又或者风波、雨雪构筑而出的雏虎碑。
而是一座厚重、广大的黑色石碑。
黑色石碑却照出金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照耀下来,落在陈执安身上。
陈执安敏锐的察觉到……
当这一道金光照落,自己原本亏缺的真元、血气,受损的神蕴,几乎在转瞬之间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一道道难以想象的讯息落入他的脑海中,既然化作一道道下神通。
原本已经下山的季白、苏枕雪、乘天章、七星公主……乃至持玄子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天空!
洗龙阁中,方画脸上的笑容忽止。
始终不言不语的周初瞳孔微缩。
却只见那石碑上,【王曌】二字绽放出刺眼的金光。
又在无数人惊异的眼神中,轰然崩碎。
紧接着,整座石碑上的文字全然碎去。
无数金光又落回雏虎碑,终究刻画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十月十日,雏虎碑换榜!”
始终无言的孟化鲤猛然惊叫一声。
自上而下看去。
“第五席易主!”七星公主脚步踉跄。
乘天章也无法稳住自身的真元。
持玄子抬头,便看到……
重重金光不断凝聚,最终化作一个名字。
【陈执安】!
“雏虎碑上第五行!”
持玄子喃喃自语。
雏虎碑不全看修为境界,天赋、机缘、出身皆在考量之列。
却也并非全然不看修为境界。
先天六重,雏虎碑第五行……
持玄子有些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执安身上裹着雷霆。
雷霆延展,那剑光……也在此时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