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在婚纱店橱窗前数到第七片碎钻时,认出了那件婚纱腰线的花纹——和当年小满修改了三十八次的橱柜设计图上的饰纹如出一辙。
2008年他初到B市,整条建材街的灰尘都在嘲笑这个痴情种。展示柜里摆着前女友寄来的明信片,纽约的雪落在枫木纹台面上,像永远擦不净的油渍。
小满来应聘那天下着太阳雨。她帆布鞋洇出的水痕在瓷砖上走成迷宫,马尾辫随摇头晃出倔强弧度:“我能在图纸上描出您眼里的血丝。“马明看着这个像极初恋的姑娘,恍惚看见2003年图书馆熬夜画结构图的前女友,睫毛在台灯下抖落星屑。
教学从枯燥的绘图开始。小满总把铅笔削得极尖,在晨光里给展示柜素描,罗马线条被她描成银河的支流。有次马明宿醉醒来,发现小满的手上贴着创可贴——昨夜他撞破的膝盖也贴着同款创可贴。
2011年行业展销会,隔壁店设计师递来的名片带着雪松香。马明在KTV把话筒塞给小满:“这哥们能教你画3D渲染图。“霓虹灯扫过她泛青的眼睑,话筒滚落在地发出呜咽。后来整周只听见铅笔折断的脆响,展示柜玻璃倒映着两人刻意错开的影子。
暴雷那日会计卷款消失,讨债人用油漆在橱窗画满叉叉。小满蹲着刮除污渍,美工刀在玻璃上刻出细密银河。马明看见她指甲缝渗血混着蓝漆,像那年纽约明信片背面晕染的钢笔墨水。
最后那夜小满攥着婚纱设计图闯进宿舍,马尾散成海藻。马明把威士忌浇在设计图上:“你这土妞也配穿露背款?“酒精在图纸燎出焦痕,恍惚是那年她熬夜修改的橱柜腰线。
三年后老友醉醺醺拍他肩膀:“那丫头婚纱自己设计的,后背镂空镶了八十八颗碎钻。“红包封口时马明抖落张泛黄图纸——被酒精烧穿的窟窿正好是心脏位置,背面铅笔字渐显:“2009.3.21师傅眼里的血丝淡了些。“
此刻月光漫过婚纱店橱窗,马明看见二十三岁的自己正在教小满用砂纸。浮尘在光束中起舞,她鼻尖的细汗比碎钻更亮。展示柜玻璃突然映出两个身影——穿露背婚纱的新娘正在调整头纱,后腰蝴蝶骨位置纹着被火舌舔舐的橱柜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