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平公的少姜夫人深受宠爱,无奈好日子刚过了半年就去世了。消息传到鲁国,已是昭公二年(公元前540年)的冬天。鲁昭公即位后还没去过晋国朝觐,因此执意亲自前往晋国吊唁少姜夫人。叔孙豹对季武子说:“这孩童国君也太任性了!国君薨逝,诸侯只派卿大夫前往凭吊,更何况少姜夫人既非国君,也不是正室夫人呢!”季武子也很无语,只好陪同昭公一同前往,结果刚走到黄河边上,晋平公派大夫士文伯拦住了鲁昭公,说道:“少姜夫人非正室,鲁君不必屈尊前往。”昭公这下没辙了,人家晋国婉言谢绝,他只好返回曲阜,由季武子率领鲁国吊唁使团继续前行,并为少姜夫人致送了下葬用的衣物。
郑国则派出郑卿印段前往晋国吊唁,并在次年(鲁昭公三年,公元前539年正月再次派郑卿游吉赴晋国为少姜夫人送葬,晋大夫梁丙和张趯(tì)有些为诸侯抱不平,国君的一个宠妾去世,按理说诸侯派士人吊唁即可,送葬最多也就是大夫级别的官员。鲁侯都要亲自前来吊唁,鲁、郑都是派出了卿赶赴晋国吊唁,郑国送葬都是卿前来,这未免有些过分了。他们特意赶到馆驿前来慰问郑卿游吉,双方叙礼已毕,梁丙对游吉说:“这次还麻烦太叔(游吉字太叔)前来参加葬礼,真是不好意思!”
游吉答道:“有什么办法呢?从前文公、襄公领袖诸侯之时,他们尽量不劳烦诸侯,命诸侯三年访问一次、五年朝觐一次,有事就召集诸侯开会,有不和睦之事则举行盟誓。国君去世,大夫吊唁,卿送葬。夫人去世,士吊唁,大夫送葬,只要能发扬礼仪、发布命令、商议补救缺失就足够了,不再有额外的命令了。现在贵君宠姬的丧事,各诸侯不敢依礼选择适当级别的官员参加丧礼,而且规格超过了国君嫡夫人,唯恐得罪大国,又岂敢嫌麻烦?少姜夫人受宠却早逝,齐国必将继续送公室女嫁与贵君,我还会再次前来恭贺新婚,不仅是只跑这一趟啊!”游吉心想,人家齐国送亲派出的官员比你晋国迎亲的级别都高,你晋国还要扣押呢,谁知道你们晋国国君宠妃去世,诸侯派出吊唁的官员级别要是低了,还不得找来讨伐呀?
张趯说:“有幸得闻这样的礼数,真是太好了!不过从今往后,大概不会了。就像天空中的大火星,寒气或暑热就要消退。这一次就是极点了,怎能不衰退?晋国将会失去诸侯的拥护,以后诸侯就是想要麻烦还得不到呢!”
郑卿游吉对此二位大夫有如此的见地感到深深的佩服,尤其是大夫张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随从说:“大夫张趯真是一位智者,深明事理,君子也!”
果然如郑卿游吉所言,齐景公得知少姜嫁给晋侯半年就去世了,依照惯例,齐国理应再嫁公室女为继室。他对上大夫晏婴说:“鲁惠公元配夫人孟子去世后,继室以其妹声子,声子为妾;鲁臧宣叔元配之妻铸女去世,以其妹为继室。少姜去世,没有媵女,齐应再嫁继室赴晋,劳烦上大夫赴晋国定婚。”
晏婴领命,来到晋都新绛,拜见了正卿韩宣子和太傅羊舌肸,对他们说道:“寡君愿事奉君王,朝夕不敢懈怠,每年定时奉献贡赋。齐国有幸将先君嫡女嫁与贵君,怎奈少姜福薄,英年早逝。贵君如能不忘先君之好,加恩顾念齐国,对寡君和睦,光辉照耀敝国,齐国尚有先君嫡女和遗姑姐妹,愿为少姜继室;如蒙贵君不弃,派遣使者赴齐慎重挑选,以充贵君内宫,此乃寡君之愿也!”意思是说,齐国愿意再嫁公室之女与晋侯作为少姜夫人的继室,请晋国派出官员到齐国确定人选。
韩宣子看了一眼太傅叔向(羊舌肸),叔向会意,对晏婴说:“这正是寡君的愿望。寡君不能单独承担国家大事,没有嫡夫人,但由于还在服丧期间,因此没敢向贵国请求。贵君既有成命,没有比这更大的恩惠了。贵国加恩顾念敝国,安抚晋国,赐给晋国内主,岂独寡君,晋国群臣都会受到贵国的恩惠,自晋国始封国君以下都会尊崇赞许贵君。”
叔向这番话,真是代表了晋平公的心情。正卿韩宣子答应将在少姜夫人葬礼之后,当年秋天之前,前往齐国迎娶继室夫人。婚事商定后,太傅叔向设享礼款待了齐上大夫晏婴。
宴席之间,两位国之栋梁相互吐起了苦水。叔向问晏婴:“敢问上大夫,齐国现在怎么样?”
晏婴摇摇头说道:“齐国到了末世了,不得不说,齐国早晚会属于陈氏。国君不爱护他的百姓,都让他们归附了陈氏。齐国装粮食的量器有四种:豆、区(ōu)、釜、钟。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十釜为钟。陈氏的豆、区、釜三种量器都加大了四分之一,那陈氏的钟的分量就更大了。他们用陈氏的大量器借出粮食给百姓,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让利于民,受到了百姓的拥戴。陈氏将山上的木材和鱼、盐、大蛤、蛤蜊运到市场上卖,都不加价。齐国百姓的财富如果分成三份,则两份都被公室收了去,民众自己只剩一份维持衣食。国君的积蓄腐朽生虫,而老人们却挨冻受饿。国都的市场上,鞋子不值钱,但假腿却很昂贵,那时因为滥用刑罚,遭受刖刑的人太多了。民众有痛苦疾病,陈氏则重重地赏赐他们,这样爱护百姓如同父母,百姓归附于陈氏如同流水一般。国君如此作为,又怎能得到百姓的拥戴?陈氏祖先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都是虞舜的后裔,曾辅佐胡公和夫人太姬建立了陈国,现在都来到齐国了。”
晏婴所说的陈氏,就是一百多年前,齐桓公在位时,从陈国逃奔齐国的公子完的后代。公子完,名敬仲,在齐国被称作陈敬仲,他是陈厉公的儿子,到齐国后改姓田氏。齐桓公非常欣赏陈敬仲,任命他为齐国工正,掌管各种官营手工业,后来陈氏世袭了此官职。现在的齐国上大夫陈无宇(陈桓子),是陈敬仲的五世孙。当年成周的太史曾为公子完占筮,预言了陈国衰落后,公子完的后代将在齐国昌盛,现在已经逐步显现了。一百多年后的公元前386年,当时已经进入了战国时期,陈氏(田氏)的后代田和经周天子允准,正式取代了吕氏成为齐侯,这就是历史上的“田氏代齐”。
叔向听了晏婴的肺腑之言,深有同感,他对晏婴说:“确实,晋国公室也到了末世了。战马不驾战车,诸卿不再率领军队出征。公室的战车没有御者和戎右,步兵的行伍没有官长。百姓疲困,而宫中更加奢侈。路上饿死之人一个接一个,而宠姬的财富却多得装不下。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韩氏、赵氏、魏氏等私家大族专擅国政,百姓无所依靠。跟随文公一起的八家氏族栾、郤、胥、原、狐、续、庆、伯,已经沦为了低级官吏。国君一天天不知悔改,只知道享乐。公室衰微,就在眼前。《谗鼎之铭》说‘先辈黎明即起,功业伟大显赫,后代还会懈怠。’更何况不知悔改、贪图享乐,怎能长久?”
晏婴从心底佩服羊舌肸的警醒,他关心地问道:“那太傅大人怎么办呢?”
叔向答道:“晋国公族完结了。肸听闻,公室衰微,它的宗族会像树木的枝叶一样先落,公室就跟着凋零了。肸的一宗十一族,只有肸还在。肸又无子,公室没有法度,能得善终就是侥幸,难道还奢望受到后人祭祀?”羊舌肸此时膝下无子,后来又娶了屈巫臣与大美女夏姬的女儿,二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羊舌食我,字伯石。由于羊舌肸的采邑在杨城,因此羊舌肸也称作杨肸,他的儿子也叫杨食我,后来被晋君以“助乱”罪名诛杀,羊舌肸家族彻底泯灭。
晏婴,字平仲,是齐国上大夫晏弱之子。齐灵公二十六年(公元前556年)晏弱病逝,晏婴继任为上大夫,历任灵公、后庄公、景公三朝,他具有卓越的政治远见,聪明睿智、能言善辩,在内政外交诸方面都是国君的忠诚臣子。齐景公即位后,因为晏婴协助清除庆封势力的功劳,曾赏赐给他六十座城邑,他拒不接受,受到了齐国君臣的赏识和钦佩。
在晏婴出使晋国之前,齐景公要为晏婴更换府邸,他对晏婴说:“大夫的府邸靠近市场,低湿狭小、喧闹多尘,不能居住,寡人给你换到高爽的豫章之圃如何?”晏婴辞谢说:“国君的先臣、臣的家父住在这里,下臣不足以继承祖业,住在这里已经算是过于奢侈了,而且下臣居处靠近市场,臣每天早晚能够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很是便利。岂敢麻烦里旅大人为臣建造新府宅?”里旅,是齐国官职,掌管卿大夫家宅的建造和修葺。
齐景公笑笑说:“上大夫的家宅靠近市场,你知道物品的贵贱吗?”
晏婴答道:“臣早晚出入市场,怎会不知?”
齐景公问:“什么贵?什么贱?”
当时景公滥用刑罚,有出卖假腿的,因此晏婴答道:“假腿贵,鞋子贱。”
这句话对齐景公醍醐灌顶,他立刻意识到了齐国的刑罚泛滥,马上下诏减省齐国刑罚。这就是上大夫晏婴,敢于直言劝谏国君,也因此深受齐景公信任。在晏婴出使晋国期间,齐景公派人为他更换了新的府邸,晏子回到齐国的时候,豫章之圃的新宅已经建成。他先是拜谢了国君,然后就命人将高燥之处豫章之圃的新宅拆毁,还为原来在此居住的邻居依照原样重建了房屋,并请原来的住户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