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定公六年(公元前504年)春天,鲁国在取得了伐郑的胜利后,二月份经卫国回到了曲阜。定公派出执政兼司徒季桓子(季孙斯)、上卿兼司空(仲孙何忌)到霸主郑国献俘。郑军和儋翩的兵马由于鲁国伐郑,没有达到攻占周王室城池的目的,郑军回撤以阻挡鲁军进一步深入郑国境内,晋国派出大夫阎没率军前往成周戍守,并加固了胥靡城的城墙。王子朝余党儋翩率军转向进攻周王室的仪栗城,并在次年(鲁定公七年,公元前503年)二月攻克仪栗继续叛乱。王子朝的另一个党羽尹氏和儋翩呼应作乱,被周朝卿士单武公、刘桓公(刘文公之子)率军在穷谷击败。
鲁定公六年夏天,季桓子和孟懿子来到了晋国都城新绛。本来计划是季桓子以鲁国执政的身份,一个人前往鲁国献俘,但阳虎强迫孟懿子与季桓子一起前往晋国,由孟懿子代表鲁国向晋君夫人馈送财礼;其实季桓子作为执政上卿兼司空,一个人就可以兼办献俘和送礼两件事,但阳虎为了取悦晋国,让两位上卿去了晋国,也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阳虎作为季氏家宰,需要陪同季桓子一同出访晋国;孟氏和叔孙氏掌握着一个军的兵力,如果他们起兵攻打季氏,自己不就回不去鲁国继续掌权了?叔孙武叔不足为患,孟懿子还有个名震天下的老师孔子指点,他不能留在国内,必须与季氏一起到访晋国。
一个家臣,居然指挥两位上卿到这个程度,确实是鲁国的悲哀。晋国设享礼同时招待季桓子和孟懿子,季桓子的使命是献俘,孟懿子的使命是拜访国君夫人并致送财礼,晋人本应分别设享礼款待,但晋国以霸主自居,怎会那么费事?干脆一起招待算了。
孟懿子有老师孔子的点拨,知道阳虎过于专横,不会长久把持鲁国政权;况且他的孟氏家族也掌控着半个军的鲁国兵马,如果和叔孙氏联合起来,阳虎也不一定能有绝对的胜算,因为季氏的家主毕竟是季桓子。当然,孟懿子也不愿意那样武力解决阳虎,因为会造成鲁国的内战,对百姓不利;但是阳虎早晚是要解决掉的,那时阳虎很可能是出奔晋国。因此,在享礼开始前,他在大殿之外私下对晋正卿范献子说:“阳虎如果在鲁国呆不下去了,而卸除职责来到贵国,请一定让他做中军司马!”他这是在为阳虎留一条路,让阳虎能够安居晋国,中军司马在晋国是大夫官职,级别已经很高了。
范献子答道:“寡君设置的官职,会选择适当的人选,鞅(范献子名鞅)怎么会知道呢?”享礼之间,范献子对晋卿赵鞅(赵简子)说:“鲁国人已经厌恶阳虎了,孟孙师从孔子,已经看出了预兆。他认为到时候阳虎定会来到晋国,这是强为阳虎请官呢。”
阳虎为了巩固权势,还在秋天与鲁定公及三桓(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武叔)在周社盟誓,因为他们都是周人的后裔;曲阜城内民众多为商朝人的后裔,他们的神社在“亳社”,阳虎又与曲阜民众在亳社盟誓,还在闹市大街“五父之衢”乞请神灵诅咒违背誓言之人。然后,阳虎又让季桓子、孟懿子在鲁定公六年(公元前504年)冬天率军围攻被齐国占领的郓城,打得齐国措手不及,被迫归还了郓城和阳关两座城池,阳虎则将这两座城据为己有,在那里发号施令。不过这样一来,阳虎把齐国也彻底得罪了。
阳虎操纵着鲁国大权,他知道孔子深孚众望,门生遍布诸侯,虽无官职,但孟懿子和其弟南宫敬叔都是他的学生,因此开始极力拉拢孔子,想得到孔子的帮助。阳虎几次派人去请孔子,都被孔子拒绝了。孔子非常讨厌阳虎,这并非是因为早年阳虎曾把孔子拒之于季氏门外、使孔子当众受辱,而是因为阳虎飞扬跋扈,譖越过甚。他只是季氏的一个家臣,却执掌国柄、控制朝政,孔子对阳虎疾之若仇,但也不想得罪他;因为孔子深知,阳虎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狡猾的阳虎为了见到孔子,便趁孔子不在家的时候,派人给孔子送去一头蒸熟的小猪。按照当时的礼节,大夫赐礼品给士,而士又不在家,未能当面接受礼品,那就应当亲自到大夫家去拜谢,否则就是失礼。阳虎虽然是家臣,可是他执掌的鲁国大权,地位相当于大夫,按礼节孔子应当到阳虎家中当面道谢,可是孔子实在不想见到阳虎,他派学生去打听阳虎的行程,专等阳虎不在的时候去拜谢,这样既不失礼,又避免了与阳虎见面。然而,当孔子到阳虎府中拜谢完毕返回时,却不巧在路上碰到了阳虎!孔子无处躲藏,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与阳虎寒暄。
阳虎盛气凌人地对孔子说:“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孔子没有作声,阳虎接着说:“身怀本领而听任国家沉迷,可以叫做仁吗?”孔子回答:“不可以。”阳虎又说:“喜欢参与政事而又屡次错失良机,可以叫做明智吗?”
孔子心想,你这不就是在说我吗?鲁国的沉迷,难道不是三桓和你阳虎造成的吗?孔子虽然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还得回答阳虎道:“不可以。”
阳虎接着说:“岁月不停地过去啦,时光不等人啊!”
孔子听了阳虎的这几句话,心中纳闷:这阳虎一介家臣,什么时候这么会讲话了?只好无奈地缓慢答道:“是啊,看来我要出来做官了。”孔子心中之所以无奈,是因为他知道,阳虎当政,自己是做不了什么的,因此他也只是表面寒暄而已。
鲁定公八年(公元前502年),季氏另一位家臣、费邑宰公山不狃(也叫公山弗扰,字子泄)因不满于季氏,准备打着“张公室”的旗号在费邑发动叛乱,派人邀请孔子出仕,孔子不大了解公山氏的底细,也接受了邀请,但被学生子路给拦住了,他对孔子说:“老师,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做官就算了,何必一定要去公山不狃那里去呢?他为公室伸张正义是假,为他自己打算才是真啊!”孔子于是没有去费邑投奔公山不狃。
孔子的学生子贡很了解老师此刻的心情,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老师能够受到当政者的重用呢?子贡也是一位很有才能的人,他口才好,擅长外交事务,如果老师得到重用,自己也可以一展身手。子贡见老师闷闷不乐,就有意问孔子:“学生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放在匣子里珍藏起来呢?还是找位识货的商人卖掉呢?”
孔子一听就知道子贡指的是什么,于是回答道:“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就是在等待识货的商人啊!(我待贾者也)”
齐国在鲁定公七年春天被迫将郓城、阳关两座城池割让给鲁国后,一直盘算着要伐鲁进行报复。齐景公的心思,不止是报复鲁国这么简单,他看到晋国霸业已经衰落,楚国刚被吴国打趴下了,现在正是齐国谋求称霸中原的大好时机。要想称霸,就需要盟友。齐景公得知郑国配合王子朝的党羽儋翩进攻周王室的城邑,还在去年(鲁定公六年,公元前504年)春天趁晋、楚都无力顾及之时,抓住战略机遇,一举灭掉了宿仇许国,就知道郑国已经公开造反了。于是齐景公开始拉拢郑国,并在鲁定公七年秋天,在卫国的咸城与郑献公歃血结盟。
齐、郑两国在卫国举行会盟,当然就想拉卫国一起结盟。卫灵公也有这个心思,可是卫国众位大夫不愿意。卫卿北宫结给国君出了个主意:派北宫结以行人(外交官)身份访问齐国,由齐国扣押北宫结,然后出兵卫国,这样卫国就可以请和为由与齐国签订盟约,也能向旧盟主晋国解释,卫国与齐国结盟,是不得以而为之。就这样,齐景公和卫灵公在卫国的沙城签订了盟约。
组成了齐、郑、卫联盟后,齐景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兵讨伐鲁国,以报复鲁国占取郓城和阳关。八月份的时候,齐卿国惠子率领大军向鲁国的西部边境展开了进攻,郓城、阳关、成邑(孟氏采邑)都在西部,季氏、孟氏率军共同抵御齐军。阳虎为季桓子驾御战车,公敛处父(也叫公敛阳,孟氏家臣,成邑宰)为孟懿子驾御战车,在阳虎的坚持下,他们计划夜袭齐军大营。齐军提前得到了消息,假装没有防备,设下埋伏等待伏击鲁军。
鲁军出发后,久经战阵的公敛阳老谋深算,他感觉到战场气氛不对劲,他对阳虎说:“阳虎!你不考虑夜袭齐师的后果,必死无疑!”季氏家臣苫(shān)夷对阳虎说:“阳虎!如果让两位家主陷入危难,不用等国法处置,我先杀了你!”阳虎听后也害怕了,马上下令撤军,鲁军才躲过了一次失败。
鲁定公八年(公元前502年)正月,为了报复去年秋天齐国攻打鲁国的西部边境,鲁定公亲自出征,率领鲁军侵入齐国,攻打齐国阳州城门。攻城开始前,鲁国士卒一开始都一排排坐着,大家都在传看大力士颜高的弓,纷纷议论说“颜高的硬弓拉满有一百八十斤(相当于现在的六十斤)呢!”就在此时,阳州城门打开,齐军突然冲出。颜高的弓正被传看呢,手里没有弓,只好随手抢过一张软弓准备射箭,齐人籍丘子锄冲过来用戈击向颜高,颜高和另外一个士卒都被打倒在地,颜高翻身躺倒,面朝上,用手中的软弓射向籍丘子锄,正中脸颊,籍丘子锄当场毙命。另一名鲁军士卒颜息箭术也很高超,他一箭射中了齐兵的眉毛,还谦虚地说:“我没本事,本来准备射他眼睛的。”
阳州之役,鲁军取得了胜利,俘获甚多。为了防备郑国、卫国从侧后方突袭鲁国,鲁军暂时回撤,向晋国求援。两年前鲁国奉晋国之命,攻打郑国的匡城,解救周王室被围攻的几座城池,还去晋国献俘,晋国正卿范献子与赵简子商议,应当救援鲁国。如果鲁国战败,必将归顺齐国,那么齐国领导的齐、鲁、郑、卫四国联盟,足以抗衡晋国。因此,晋国答应了鲁国的请求,准备出兵援鲁。
在得到了晋国出兵的保证之后,鲁定公率军于二月份再次攻入齐国,打进了齐国廪丘城的外城。廪丘城的守军放火焚烧鲁军的攻城车辆,鲁军士卒则用水浸湿了粗麻布短衣灭火,最终鲁军攻破了廪丘外城。齐军从廪丘内城冲出猛烈反击,鲁军得不到休整而奔逃。阳虎叹气道:“鲁师没有入主廪丘之心,作战时表现出的都是过客的气势,怎能不败!”
定公八年夏天,齐卿国惠子、高昭子率军卷土重来,大举进犯鲁国西部,此时晋国中军统帅范献子、上军帅赵鞅、上军副帅荀寅率领晋国大军赶到了鲁国西部,阻止住了齐军的攻势,鲁定公与晋正卿范献子、晋卿赵鞅、荀寅等人在卫国的瓦城会师。春秋时期,两国官员相见,要带着见面礼,鲁国三卿,都是以羊羔为见面礼;而晋国方面,只有正卿范献子手执羊羔,赵鞅、荀寅等人则手执大雁。从此以后,鲁国也已羔羊为贵,成为了执政上卿的专属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