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荡开山间薄雾,青石阶上露珠未晞。明觉禅师手持竹帚扫着庭院,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香炉边。少年沙弥慧空捧着早斋过来,望着师父扫地的身影欲言又止。
“慧空可是被昨夜那担柴汉子的哭嚎扰了心?“禅师扫帚未停,地上的“嗔“字刚成形就被扫去。
“师父明鉴。那汉子说去年旱灾颗粒无收,今春老母又病重,只得典当祖宅换得五两碎银。弟子不解...“慧空将白粥置于石案,檐角铜铃忽然惊起几只寒鸦。
禅师搁下竹帚,捡起片半枯的枫叶:“你看这叶脉,可像世人奔走的路?“叶面裂纹纵横交错,晨光里竟渗出琥珀色的汁液。
“弟子愚钝,只知昨日在渡口见商贾为半钱船资争执,渔家为三文鱼价相持。山下张铁匠咳血仍赶制犁头,说是要凑足儿子束脩。“慧空望着枫叶怔怔出神。
老禅师忽然将叶片掷入香炉,青烟腾起时诵道:“《维摩诘经》有云:'尘劳之俦为如来种'。你且看这烟——“灰白烟气在空中凝成银锭形状,转瞬被山风吹散。
“师父是说世人追逐的碎银,原也是修行道场?“慧空盯着残烟喃喃。后山传来采石叮当声,惊得炉中香灰簌簌落下。
禅师以指蘸灰在石案画圈:“昔年百丈禅师垦荒,马祖道一磨面,哪个不是为这碎银几两?“灰圈渐成太极,忽有蚂蚁衔着米粒爬过阴阳界。
“可佛门讲放下,世人却...“慧空话音未落,山门外传来急促拍门声。却是昨日那担柴汉子,捧着个粗布包袱跪在阶前:“求大师超度亡母!“包袱散开,五枚沾着草屑的银锭滚落石阶。
禅师扶起汉子,指尖掠过银锭上深深指痕:“施主可知,这银上沾着三滴血?“朝阳恰照在银面,果真映出暗红斑痕。
汉子大骇:“典宅那日,我在当铺门前磕破额头...“话音哽咽难续。慧空忽觉眼眶发热,晨风卷着纸钱灰扑在袈裟上。
“一血敬天地生养之恩,二血念父母哺育之苦,三血...“禅师将银锭排列成莲花状,“三血证众生互助之德。“最后那枚银锭竟泛出淡淡金辉。
慧空猛然想起《华严经》中“如工画师布众彩“,眼前碎银忽如曼陀罗花旋转。山风骤急,吹得殿角铜铃乱响如急雨。
“弟子悟了!“少年沙弥突然指向山下炊烟,“那蒸饼铺的热气,私塾的读书声,药铺的捣杵响,不都是碎银化成的菩萨低眉?“
禅师却摇头,袖中抖落三枚铜钱:“你看这钱孔——“铜钱在石案上滚动,孔中方寸忽大如须弥。蚂蚁正从钱眼钻过,背上驮着粒白米。
“世人只见孔中方圆,却不见钱外乾坤。“禅师弹指击钱,清越之音惊飞梁间春燕,“昔年赵州和尚教人'吃茶去',若是碗碎银烹的茶,喝是不喝?“
慧空望向山门外蜿蜒官道,挑夫们正扛着盐包蹒跚而行。汗珠坠地时,他忽然听见师父在吟唱:“碾得碎银作月光,照得茅屋胜华堂...“声调苍凉如古磬。
午后骤雨忽至,檐溜在石阶凿出浅坑。慧空送伞归来,见师父正在雨中补裰破衲衣。银针穿梭如电光,线头却是昨日的供香灰搓成。
“师父为何不用新线?“少年话音淹没在雨声中。禅师举起衲衣对着乌云:“你看这补丁,可像世人缝补的日子?“闪电划破天际时,衲衣上千万补丁竟如星河璀璨。
雨住时,担柴汉子来辞行,说要重盖祖宅。禅师将五枚银锭还他:“施主且看——“银锭在积水倒影中化作五朵青莲。汉子怔立半晌,忽然对着水洼叩首三次。
暮鼓声中,慧空收拾茶盏时发现,师父补衣的银针已锈迹斑斑,针鼻却开出朵小小的优昙花。